丹橘姑娘开始低声抽噎。
之寒「嘘」了一声,给她擦眼泪。
丹橘止声。
之寒屏息听着动静。
棺材开始摇晃,似是被人抬起。
还好——王奔逃得急,没有把棺材钉死。
刀客二眼见着王奔将人带走,急着喊:「老大,快追啊!丢了君侯夫人和丹橘姑娘,少东家非剥了咱俩儿的皮!」
刀客一骂骂咧咧衝出偏门,到了一条小巷,眼见着鞑靼人的衣袍飞在巷口,再急奔,到了大街上。
满街都是抬棺材拉棺材的人。
他去哪里追人啊!
王奔说得没错——他们,不过是异乡人。
半个时辰后,棺材盖被人推开。
之寒的眼睛被突然射进来的光所刺到,下意识闭上眼,然后,她听到了那首南方的童谣,用手遮住眼,从棺材里坐起来。
之寒环顾四周。
这是间再寻常不过的屋子,窗棂破败,从纸里呼呼往里灌着冷风,贴墙的桌案上供着佛龛,香烛几乎就要被风吹灭,青烟缭绕间一方牌位显了出来,牌位前供着一碗米饭,上面盖着一块早已风干了的烧肉。
王奔转过头来,「那是我姥姥的牌位。她死那天,我的家乡下了头一遭雪。」
之寒记得定州城的初雪。
她到现在还能忆起她抬起头,漆黑的夜幕下雪珠子细绵绵落在她脸上——好凉好凉。
那场雪凝住了定州城的血水,将漫天世界压住,化为白茫茫一片。
王奔道:「那夜,正好轮到我守夜。姥姥怕我半夜肚子饿,来给我送饭。这个时候,君侯就在城里闹了起来。我让她回家躲一躲,谁知夜路黑,她摔了一跤,再也没能爬起来。找到姥姥的时候,她手里还抱着饭,大概是想着肉难得,回家想热给我吃。可是,饭凉了,人也凉了。」
王奔衝过来,手指扼住之寒的脖子,将她塞进棺材里,死命压住。他的一双眼睛衝着血,脖子上青蓝色青筋暴起来,如一头髮狂的雄狮,「去死!去死!去死!我要让他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王奔推平棺材盖,用锤子捶棺材,把拇指粗的棺材钉子一寸寸钉入棺身,「我恨你们!定州城本来好好的!我姥姥也好好的!你们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来!」
这一声声问——
之寒无言以对。
钉子入棺,王奔瘫坐在地上,冷漠道:「我姥姥说过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们这叫自食恶果。」他将棺材推到街上,正好有官府的人将家家户户的停尸拿去烧,他眼见着棺材被收去,将手中的金钗收进袖中,「活该。」
丹橘害怕得直哭。
之寒搂住她,哄孩子一般哄:「丹橘,莫怕,还没到最后,我们不能放弃,绝不能——」
焚烧之地哭声喧天。
谁又会在乎一抬小小的棺材即将被烈火焚成灰烬。
哭生,哭死,哭天地之不公。
没有亲人的棺材——
没得人哭。
———————
「高雪霁,带我去祭春儿!」严克从马上下来,他此时行在队伍最前面,在离开北境大营前,他想了了心中此愿。
高晴坐在马上似没听见,直接驱马往前走。
高云雷把扁担放下来,坐在地上,一脚搁在另一隻脚的膝盖上,从怀中抽出旱烟,烟杆子敲敲脚底板,抖出不少灰,目光放空放平,「带四公子去。老二说不定也想和人说说话。」
高晴从马上滑下来,淡淡道:「走吧。」
高云雷点燃旱烟,「说几句就回来,大家都等着吶。」
高晴「嗯」一声,闷头往大营走。
严克跟着高晴走进一顶帐篷。这靛蓝顶的帐篷极大,偏居在大营西边。严克日日见这顶帐,却从未进来,更不会想到这顶帐竟然是这个用处。一进帐,就见成千上万的小牌被系在红线上,帐帘一掀开,风也钻进来,所有牌子微微晃动,两指粗细的木牌上浮出光华,如夕阳下在水中扑腾翻身的鱼群。
高晴停在一块木牌下,仰头,手指摸上它,那上面的用墨写着「高雨」二字,他小心翼翼翻过来,木牌后面竟然绑着一枚指骨,「这就是我弟弟。」
严克诧然问:「春儿的尸身吶?」
高晴简简单单抛出二字:「烧了。」
严克默然不语。
高晴抬头,问:「看好了?好了就走!」
严克哑然问:「北境——一直是这个丧俗?」
高晴愣一下,「你不知道?你竟然不知道?家主,我还以为你能掐会算,事事皆知!哦,对了。死了的兵不重要,兵死就是个数目,上奏的摺子里不会写这些。」
高雨之死永远是卡在高晴喉咙里一根带血的刺。
经年苦战,朝廷早就没钱了……
拨给北境的军辎必然是压了又压的数目,堪堪能餵饱活人,又怎么能安置死人?
他该想到的。
他怎么能没想到!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