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来暑往,晨功暮礼,起起伏伏五年里一日未歇。
十四岁时扮上浓妆厚彩登台,化名拨云,无人识其玉面真颜。盈盈之姿,娉婷之态,自此声名鹊起,已成京中一绝。
「眼看便是姐姐的好日子,怎能落泪呢?」 明丹姝只是笑,美眸顾盼生辉,片毫风霜辛苦未沾。当真恍若将旧日血泪辛酸,尽数抛诸脑后。
「你莫唬我…」 徐方宜看着她换上棉袜长靴,又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若她只依傍徐家在此安身,自然不难。
可上上下下鱼龙混杂的戏台,岂是那样容易混出名声的?台上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台下拜高踩低,世态炎凉…明丹姝吃了多少苦,她尽数看在眼里。
「怎么了?」 明丹姝瞧她欲言又止,似有心事。
「如今新皇登基,丰王圈禁,皇上已下令大理寺重查明家旧案,想见不久以后,妹妹便能随明家恢復名誉…」
徐方宜盘算着近日朝中的消息,循循善诱道:「我知你留在百戏班是为了寻继臻弟弟的下落,可,总要为来日打算…」
明继臻,与明丹姝乃龙凤双生姐弟,到百戏班一年后下落不明,遍寻无果。
「我能有什么打算,」 明丹姝闻言放下筷子,神情落寞游离,愁肠百结嘆气道:「找不到阿臻,便是死了…又有何颜面到地府去见爹娘与大哥…」
「最近,近日,可有明家旧部来联络妹妹?」 徐方宜垂眸,像是瞧茶盏的花顶入了迷,循循善诱道:「我是说…旧人见皇上下令重查此案,会出面为明家作证也不一定?」
「明家的人都死绝了,姐姐是知道的。」 说话间,一滴泪砸到了碟中的香醋里晕开。
示弱道:「姐姐不日将入主中宫,日后若有余力,还请帮我…」
「丹姝…你可愿,嫁与我大哥?」
徐氏三朝元老,于朝中门生近戚广布。户部尚书徐泓与妻何氏有一子一女,长子徐知儒,年少有为,今获封京畿守备司校尉。
徐方宜见她不言,几分忧思不定,又道:「对外,只说你是我外祖家旁枝的女儿,名正言顺,定不会因身份委屈了你…我大哥…亦愿意护你一生平安。」
明丹姝起身行以大礼,目光澄澈。
「姐姐…徐家如此厚待于我,已是万分感激,只是…」
「我知道…若明家依旧,莫说是徐府的长媳,便是皇后之位,依妹妹的才情容貌,亦是担得的。」 徐方宜未待她说完,便抬手将人扶了起来。
在影影绰绰的烛火下端详着她,芙蓉如面柳如眉,香培玉琢…沉了沉心神,缓缓道:「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眼下,再没有比徐府更好的去处,不是吗?」
「如今圣上岁有意加恩重查旧案,可年久日深,想要翻案实非易事。」 她看似柔弱,可言辞却是有理有据,孑然清傲。
「徐家于我姐弟二人,已是厚恩…便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牵连的。」
「罢了…」 徐方宜面上的亲和笑意纹丝不动,握着她的手言辞恳切道:「我只盼着妹妹好。」
明丹姝撑伞站在百戏班门外,思绪随着徐家的小轿渐行渐远…转身,掸落肩上的飞雪,漫不经心勾唇轻笑着:「橙儿,我的帕子忘在师傅那了,你去替我取回来。」
復顺着楼梯聘聘婷婷走回,收了油伞立在一旁,玉指纤纤扶在门上犹豫片刻…推门而入,不动声色:「姑姑来了。」
漏夜出宫而来的人,正是如今寿康宫太后的贴身女使,琼芝姑姑。
二人已往来多次,并未见客套,开门见山问:「徐家有意以嫡妻之位相聘,姑娘为何不从呢?」
「姑姑既已来了,为何不在徐姐姐跟前露面呢?」 明丹姝不答反问,余光扫过她濡湿的鞋尖,徐徐斟了盏热茶给她驱寒。
「姑娘聪慧。」
琼芝姑姑接过茶盏,清透生香,触手生温...就如同这眼前的姑娘一样,赛雪欺霜的面孔里藏着温热的玲珑心肠,不卑不亢,不疾不徐…恰到好处。
「姑姑今日冒雪前来,所谓何事?」
「寿康宫的饺子,姑娘尝尝。」 琼芝姑姑打开食盒,端出一盘玲珑剔透的水饺,摆好香醋蘸碟,双手持箸递给她。手指又细心探了探盘边,笑道:「幸好未冷,冬至节下,太后惦记姑娘。」
「是。」 明丹姝并未客气推辞,咬开,果真是蟹肉馅的,会心一笑带了几分真意: 「请姑姑替我谢过太后。」
「太后嘱咐姑娘,蟹肉性寒,莫贪嘴多食。」 琼芝姑姑见她用得香甜,心里熨贴,缓缓道:「前些日子,刘将军入宫,小公子在军中一切安好,很是用功。」
太后娘家,骠骑将军府刘氏,掌京畿十万兵马。
「是,能跟在刘老将军麾下,是阿臻的运气。」 明丹姝想起旧事,诚恳道。满腹疑团,却不多问一句,多发一言。
「下月,立后大典,太后有意借选拔乐女的机会,将姑娘带进宫中…不知姑娘可愿意?」 琼芝姑姑见她停箸,方才说起此番来意。
明丹姝并未料到有此一番变动,抬眸,盈盈目光几多不解。
「自明家落寞后,太后总不得见姑娘,心里思念…」 琼芝姑姑并未说透,只含笑道:「至于旁的…权看姑娘个人的心意造化。」
「丹姝晓得了。」
今朝冬至寒犹在,雪落寒梅冷自知。岁月无情人有意,春来又是一年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