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见皇上午膳用得不多,特命奴婢来送些吃食。」
「劳瑜主子费心。」
周琴又从衣袖里掏出一张折得板板正正的信纸,当着梁济的面寻隙塞进了食盒,一同交到梁济的手里:「有劳公公一併交给皇上。」
…
春闱试中,祁钰今日召见程青山按说不合规矩, 只是初见其人行为举止狂傲不羁,再读其试文策论虽有大才,字里行间却解释对皇权臣属的轻慢, 难免有恃才傲物之嫌。
为君者选材, 即取仕。一辨其学问, 二品其德行。若只负才华,却无容人并包之雅量, 亦不足以担当大任。
所以他方才特将《安邦》列为头名,便是要试上一试程青山此人品性…
「皇上,瑜主子差人送了食盒来,您可要用些?」 梁济在门口躬身探出个脑袋。
「放下吧。」 祁钰听说明丹姝主动来替他顺气儿了, 若有似无地露出几分笑意。
打开食盒,杏仁香气扑面而来,青花玉盘上只盛着一样点心。
拾起饼饵细嚼慢咽,已多年不曾尝过的味道, 带着清香的暖意, 拉着他重回心中珍之藏之的氤氲旧时。
上位者不露喜好于人前, 此乃规矩,自幼他便懂得。
唯老师知他喜恶,于旧时体恤宫中刻板严苦,时而带他往明府去放鬆精神。
各色玉盘珍馐里,他最喜师母亲手做的酥黄独…
有诗云:「雪翻夜钵裁成玉,春化寒酥剪作金」,正是形容这道以香榧和杏仁碎炸制而成的小食。
过去,师母是位于家室十分用心亦有閒情之人,惯将金黄的酥黄独盛在翠玉盘中,宛若绿丛间一点黄蕊。
明府与他而言,的确并非仅老师一人而已,亦是云诡波谲之间唯一心安之处。
明丹姝,实在是很懂他的心思…
展开夹在食盒空隙里的信纸,是梁济誊录的程青山试文,她以细笔在其中添了许多的注释见解。
几段与他不谋而合,另有一些朱笔写成批落,则是在替程青山用词过于辛辣犯上之处,加以转圜解释。
明丹姝不仅懂他,亦很知程青山人品才学。她在百戏班那五年,想是与程青山往来颇为密切,俨如患难之交…
祁钰分神如是想,口中酥黄独的甜意似乎淡了几分。
随手翻过刘青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北境战报,想起方才只顾着生气忘了与她说正事。
「梁济,将此战报送去景福宫。」
明继臻擒南墨藉机给西北军出了难题,自有军令,敌将受擒,需我军主将亲自押解归京。他倒要看看,郑穷这次好要以何藉口推辞…
「喏。」 梁济接下战报。
另想起方才长乐宫传出的消息,整肃了神情谨慎道:「皇上,贾三一中毒病重,咱们…可要救?」
贾三一就是丰王的事,是皇上埋给徐家的一颗暗雷,这雷爆不爆全看皇后和季氏对皇上的忠心…
「救。」 这么舒服地死,太便宜他了。「让徐知儒出手。」
「奴才明白了。」 梁济十分有眼色地将战报揣进袖窝里,便要退下先往景福宫去。
后宫不得干政,被有心人看去免不得又要落下话把儿。
「慢着…」 祁钰看着桌上的酥黄独,暗自沉心嘆了口气。
今日他怒而离去的事,此时怕是又要传得流言纷纷。后宫本就艰难,下意识不忍明丹姝再为他受委屈。
心下同自己说,她既主动铺了台阶,自己如何也不该做那等小气之人…不假辞色道:「景福宫传晚膳。」
「诶!奴才遵旨!」 梁济眉开眼笑瞥了一眼桌上用了一半的饼饵,皇上…是真好哄!
主仆二人才出承明宫,便见皇后娘娘身边的许嬷嬷在外候着,「奴婢给皇上请安。」
「何事?」
「回皇上,内侍省掌刑嬷嬷请示中宫,犯事的宫女丹草死了…接下来,要如何处置?」 许嬷嬷问道。
「兹事体大,皇后娘娘不敢擅自作主,请皇上示下。」
「秉公处置。」 祁钰眉头舒展,只淡淡留下这么一句,便错开她离去。
「奴婢遵旨。」
这事奇怪,丹草交代出了贵妃,皇上一直压着,迟迟不授意发落。一直拖到今日,证人死了,才鬆口令皇后娘娘处置…就像是…像是…在给谁机会下手斩草除根似的。
「呵…」 祁钰忽然觉得吴秋乐入宫也不是坏事,窝在他身后躲清閒的懒狐狸才算有几分危机感,出手料理了丹草。
丹草早在入掌刑司当日,便十分利落地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矛头统统指向贵妃。
仪贵妃命丹草在丹姝给二皇子的吃食里面做手脚的事,他知道。那日两位皇子中毒的风波,是他顺势推了明丹姝一把,直接把局作死,绝了大皇子日后即位的可能。
祁瑭性子软弱,再有郑穷这样强势的外戚,远非江山稳固的储君人选。
他藉此事,还有另一样目的…
后宫虽与前朝干繫着,却并非全然依附于前朝,甚至斗争更为凶险。
明丹姝的八分精神都放在了前朝,帮他分割门阀势力,报復家仇。可于后宫,总带着些漫不经心。
风雨兼程,前朝明枪易躲,后宫的暗箭难防。有恭怀皇后和宋氏的先例在,他贵为天子亦有护不住的人,总要她自己上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