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朕旨意,景福宫宫女山姜叛主,赐鸩酒。」
祁钰只着月白色蟠龙常服,负手而立,凤眼生威。许久来初次在面对与明家相关的事情时,拿出了君主威严。
身后不带一人,走到了明丹姝的院子跟前,却见她早已在院门口迎风等着,身子薄薄婀娜一条,如同柳枝似的,转念又对方才的旨意生了后悔。
「在这风口站着做什么?」 他想,若是她哭一哭,与他示弱、认错,他便收回成命。
「刑部和大理寺未审,皇上便先判,不知山姜所犯何罪?」 她说话时的声音都是颤抖着的,又急又怒,却丝毫没放软姿态。
她知道祁钰会生气,也做好了应对他怒火的准备,却没想到…等来的会是赐死山姜的圣旨!
山姜在这局棋里,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卒子,原本打算待风波平息些便悄悄将人送出宫去,却不想山姜成了祁钰出气的口子。
「朕容你放肆、容你背着朕的小动作、忍你与吴非易暗通款曲,是因为朕爱你、有愧于你明家!」
祁钰怔了怔,见她非但不认错坦白,反而疾言厉色质问起自己,火上浇油般呵斥道:「朕不舍得罚你,就让那些纵容你忤逆朕的人受过!」
「臣妾素来对皇上坦诚,可皇上又是如何回报的?」 明丹姝遇强则强,从前那些示弱媚态无影无踪。
「回报?」 祁钰本就对明家含愧,如今正在气头上再听她提起回报两个字,恼羞成怒:「朕是皇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懂不懂!」
明丹姝越发地强势逼人,丝毫不见惧意,反而句句踩着他的痛处,似笑非笑扯了扯嘴角:「既然如此,明家旧案皇上也不必假惺惺再查!更不何必与臣妾谈情爱!」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谋心
「假惺惺?」 祁钰被踩到痛处, 勃然大怒,口不择言道:「事实就是,朕明知徐鸿与太后的交易, 默许了用老师的人头, 换世家归顺!」
当年,在徐鸿举报明家、继而满门下狱后,他明知案情漏洞,却为了网罗世家以打压裕王,没及时出手营救。
「在当时,只要徐鸿带领世家归顺东宫, 朕于皇位便如同探囊取物。若不然,朕与裕王若当真动起手来,胜负难定, 遭殃的更是京城和江南的百姓。何况当时父皇病重, 裕王一旦登基, 我大齐皇室先祖为了压制世家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负手背过身不再看她,深吸一口气却被压着没呼出来, 声音又低又冷:「你该怨的人,是朕。」
「简单点…」 明丹姝反倒平静下来,这些天,她设身处地想过所有祁钰可能经历的无奈取舍, 如今听他真正说出来,反而如释重负:「是你为了皇位,舍弃明家。」
「皇上以为为何案情证据天衣无缝?最后定了明家死罪的帐本又是从哪里来的?」
回身拿出祁钰一直在找的,那日她从明家后院取出来的另外半册帐本, 波澜不惊递给他:「我之前一直不懂, 为何这本假帐的字迹俨然出自我爹之手。今日听了皇上的话, 终于明白了。」
「当年既有瓦寨和承平票号在,明家的困境并非不可解。但他又自己写了假帐,将证据做实。他什么都知道,还是义无反【gzh:又得浮生一日凉呀】顾舍了明家,为皇上铺路…」
祁钰如同兜头被泼了盆冰水,怒气偃旗息鼓,他视明章俨如父亲,承其教诲多年,对其为人如何瞭然于胸。今日明丹姝所言,他惊愧交加却又觉得意料之中…
心口发酸,眼睛更是胀得无法将视线从帐册熟悉的笔迹上已开,蓦地想知道…老师当年揣摩出他的心意后,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认下污名?
若是…若是他不那么急功近利,与老师一路扶持到今日,眼下又会是怎样的局面?
一定不会像今日这般…他站在无人之巅,追悔莫及。
她的悲痛早已过了时,「我爹最后一次见皇上时,说了什么?」
「胥淮和师母,都还活着。」 老师行刑前,半个冤字也未出口,只是嘱咐他莫牵连家人。
「原来是这样。」 她也不问二人在哪,瞭然莞尔…父亲那样慈和的人,怎会不为家人安排好后路。
「你恨朕吗?」 他始终提这口气,不敢抬眼看她。
「臣妾入宫见到皇上时,是真的高兴过,也心动过。但,也仅此而已了…」
她无悲无喜,仍是心平气和地待他,又拿出一封皱皱巴巴开了封的信:「二皇子受伤那次,赵松茂曾藉机留给臣妾手书一封,里面记着先皇驾崩的来龙去脉。若非先皇病重,想来…明家还有时间的。」
两人隔着张茶桌,听着一墙之隔的僧人早课诵经,一人闭目养神不言不语,一人心似油煎欲言又止…
两个时辰过去,日头挂在天中,秦瞒回来:「皇上,都处置好了。」
他见皇上并无避讳之意,又道:「梁济已死,刘立恆重伤,禁军和京畿大营都以为是咱们是被瓦寨伏击,并无异动。」
其实,剿匪不过是个名号,真正对梁济和刘立恆动手的,是皇上的暗卫。
「梁济早便是吴家的人,自吴秋乐进宫后便左右右摆,不能留。」
「臣妾知道。」 许多事她本不必经过梁济便能办成,她之所以兜圈子在祁钰的眼皮子底下收买梁济,不过是在顺手剪一剪吴秋乐的党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