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娘的,不如趁这次机会,赶快离开江寨,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她知道……
她当然看得出,他有多么想要离开江寨,是不舍得她才始终留下。
「娘……」江慈剑拼命摇摇头,却哪里肯再走。
「别怕,娘是北州人,死后会化作天上的鹰,一直守护你——」
然而紧挟她的人更一脸憎恶地抓起她垂落的发:「走?他走了,我们难道只找你一个贱人报仇雪恨!」
「我不走!」
江慈剑忙颤抖说着,也蓦地扔了剑。
「我不走……」
他转头望了望周遭比屋外风雪更冷的数道视线,一边重复一边慢慢后退着,直在所有警惕中,退至外面,萧夙心已看不到的地方。
才再未迟疑地曲下双膝,跪进寒酷的雪地里。
「求你们放了我娘,」他一低头,抖碎凝于睫上的霜,「我给你们跪下……」
「只要别动我娘,我替我爹给你们赔罪——」
「呸!」
而江慈剑未说完,已有根本无一丝怜悯的人,迎面啐了他一口。
「我们每个人的至亲都死在你爹手上,你一条命也配替他赎罪?我看你先给我们每个人磕一百个头,说你这小畜生错了,若磕的诚心,说不定暂时饶你娘一命!」
第144章 洗骨
暮云覆天遮地,山川苍茫,风刀捲起檐上积雪,飘扬如世间最渺小的砂,转眼灰飞烟灭。
「我是畜生。」
一声僵冷的低语响起,又与跪伏着磕头的人影一同坠落,被深埋于脚下寒霜。
江慈剑一下又一下撞在地上,接连发出「咚咚」闷响,将一整片雪地撞得破碎。
「我错了。」
他继续说着,手脚被浸得麻木,却一刻也不敢耽搁。
哪怕有滚热的血水缓慢流过他的眼睛,滴入额前白蒙,妄想以自己脏污的挚热融化冻土。
他也不曾有丝毫停顿:「我对不起你们!」
「对不起——」
「呸!」
而沾满泥雪的一脚嫌弃踹在江慈剑的头顶,高高在上的人又一口啐向他:「孽种!」
江慈剑并未躲闪,身子微晃两下,又忙不迭将垂下的乱发一起叩进对面人的脚底。
「对不起!」
他终叩了近百下,额头早已破得鲜血淋漓,又有血水滚落,很快被无情地冰封。
随后在人群里踽踽挪动着身躯,江慈剑从未如此佝偻,看不清头顶的人是谁,拼命低入尘埃,捧着他所有的尊严,只为换取他唯一的乞求。
甚至徒生出了股错觉,他的确罪孽深重,连地上的雪也是因他受伤而渗出了刺骨猩红。
「我是畜生……」
江慈剑便口中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蜷缩的指尖冻得裂开,双膝僵硬,无知觉地从一人转向另一人,托出一路沸腾的血痕。
「我错了……」
面向另一人,再一次次地磕下,任凭血肉模糊,不知轻重。
天真地以为,只要他足够恳切,总能换来些微的一缕光。
却忘了,天上日头早已沉落。
「江慈剑……」
直到枯枝被风吹的哀嚎,像也隐隐吹来远处喊杀,江慈剑这次跪在了无生气的灰冷屋前,又听见颤栗的低唤。
原是林厌望着江慈剑已满脸都是血,再忍不住颤声开口,泪珠滴落间,俯身想要拉住竟也朝自己重重磕头的他。
「林厌!」
却见他身旁亲人怒斥着狠狠挥开他的手,破口大骂道。
「你到底被这小畜生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忘了村里百姓都是怎么在江寨惨死的!」
「可是,他救了我——」
「我们已同你说了多少遍,他救你只不过是一时兴起,他要是真有那么好心,怎么从来都不阻止他爹作恶!」
「他……」
「他这腌臜东西还想要骗你以身相许,一个不知廉耻的臭无赖,你敢再同情他,干脆就不要认我们,我们没有你这样贱骨头的儿子!」
「……」而林厌还欲开口,却一转头,眸底映出前方一闪隐入树间的黯影,似想起什么,面色顿时泛白,吓得噤了声。
「对不起……」
鼻尖早也沾满冰凉,混杂着令人窒息的腥风,江慈剑倒并未随他们的话停下,始终不顾姿态狼狈,一边低喃一边急迫地磕着头。
包括屋内一共十七人,最终一个不落,如对方所愿地,向每人磕了足足一百下,额头一整块皮肉都碾为碎屑。
来不及擦拭满目浑浊的血红,膝盖也冻僵了,他只能连滚带爬地欲回到屋内:「我已磕了头,求你们放了我娘——」
「滚!」
谁知他正依稀听见萧夙心此时一声声已难以忍受的痛吟,便又一次被围拢的几人挡住。
「磕几个头就想还清我们十多条人命,你想得倒美!」一人冷嗤道,「你爹这些年强迫我们无辜百姓吃那要命的毒丹,今天老天有眼让你落进我们手里,我们若不以牙还牙,怎么向死去的亲人交待!」
「不错!」听他说完,立刻有人附和道,「必须让江盈野也尝一尝至亲不人不鬼的滋味!」
「……」
江慈剑闻言一愣,思绪恍惚地停了片刻,猛然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不由抬起满是血污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