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你……」谁也看不清柳长英的神色,只听他轻声道,「留下谁都行。」
语毕,他不作停留,身影就此消失。
傅偏楼蹙着眉,并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师父,」他走到无律身边,扶住她,小声问,「你没事吗?」
无律揉了揉他的发顶。
「龙族不问世事,」她上前一步,不闪不避地对上古龙双眼,「当初,白龙遇祸,也不见你们出面。此番前来,又是为何?」
「女娃儿,你似乎对吾等很有怨言?」
「怨又如何?不怨又如何?」无律冷笑,「俗世的喜怒哀乐,对你们来说,不都是轻如毫毛的东西吗?」
古龙沉默下去。
过了会儿,才嘆道:「不错。吾族为求长生,避世不出,凡流连于俗世之族人,生死皆由天定,白龙如是、青龙应龙亦如是,非吾能管顾。」
「只是——白龙走前,与吾打了个赌。」
「赌?」
「他当年训斥吾,一昧逃避,不过自取灭亡。此界不可无天道,否则苍生如置水火,龙族也不得安宁。天道求他相助,许是龙族一线生机。」
「吾不信他。」
「他便言道,人妖之战后,兽谷将封,修为再高者也休得入内,自成洞天秘境,这般手笔,除天道外不做他想。待他死后,自见分晓。」
「倘若……当真如此。」古龙闭了闭眼,「兽谷燃起火焰那日,吾便要亲临此地,保下他的孩儿,从此听凭差遣。」
原来,白承修早就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就算无律没有突破,龙族也不会任由清云宗为所欲为。
傅偏楼别过头,神色有几分狼狈。
「吾已决断,龙族自此出世,从今往后,不会有任何人伤得了你。」
古龙道,望着那张容色熟悉的脸,眼中多了几分复杂,「你可,还有任何疑问?吾必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傅偏楼的目光缠上一抹异色。
他眺望着围拢兽谷的白焰,语气莫名:「这片火,何时会熄灭?」
「此火……是白龙倾尽性命、血肉、修为、乃至神魂所燃。旨在烧尽围困兽谷三百年来的毒瘴,还天下一个清净之地。」
古龙无愧于天地间寿元最久之名,没有沉吟多久,便答道,「依吾看来,至多十载。」
「彼时,恰能逢春。」
犹如拨云见月,阴霾散去,草木復生,将秘境中因死孽怨念诞生的魑魅魍魉一併荡涤。
从此往后,妖兽可归,兽谷不再是无人敢入的死域。
——这原本,该是白承修送与世间的最后一份大礼。
而傅偏楼却不知晓……在那片想像的丽景之中,他该何去何从。
第212章 等待
虞渊地处偏北, 一月底时,寒潮尚且未过。
细雪于天地间辗转晃荡,将养心宫上下覆在一片银装素裹中, 也打湿了裴君灵不曾撑伞的肩头。
十年一晃, 她已并非当初赤足挂辫的少女, 无论长相还是气质都成熟许多, 含笑凝睇,逐渐有了一宫之主的模样。
她停步在别院前,浅浅呼出一口热气,随即, 眉舒目展,一颦一笑间,又有了几分明澈活泼的情态。
伸手推开未锁的木扉,「嘎吱」一道响动,雪光渗进漆黑的屋里。
浓郁熏香扑面而来,神魂涤净、杂念尽消。
仅着单衣的青年盘膝坐在床边地上, 倚靠着墙壁,手腕足腕皆被寒铁锁链紧紧束缚,像只被蛛网黏住动弹不得的小虫。
长发滑落, 他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庞,听闻动静,手指惊醒似的一颤。
眼眸睁开,一蓝一黑, 摄人心魄。
有阵法护持,室内并不冷,暖如四月阳春;可他依旧如一块捂不暖的冷铁, 脸色与唇色都泛着病恹恹的苍白。
「……阿裴。」愣怔半晌,恍惚回神一般,青年哑声道,「你来了啊。」
声量极轻,听上去十分虚弱。
见状,裴君灵眼中划过一丝难过,却没有急着将他从锁链中放出来,而是走至近前,仔细瞧着那双殊异眸中流露的每一分神色。
「仪景。」
她唤了一句,随后问,「你是仪景吗?」
「嗯……是我。」
四目相对,对面眼底划过一丝温软,好似清醒些许,加重语气再次唤道:「阿裴,是我。」
「——不是魔。」
裴君灵终于分辨出来,胸口一阵起伏,涩声埋怨道:「这回……也太久了!」
她眼眶情不自禁地微微泛红,一话不说,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咔嚓几下打开锁链,将人扶起。
「咳咳……」
束缚尽去,傅偏楼的脸色好看些许。他掩唇咳嗽两声,清了清沉浊的嗓子,尔后轻快笑道,「别急,我这不是安然无恙嘛。」
裴君灵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能将自己折腾成这样的合体修士,古往今来,你真是头一遭。」
傅偏楼不以为意:「眼下我可不是什么合体修士,不过一介凡人罢了。拜託阿裴好好看顾我,身家性命,全在你手里呢。」
「贫嘴。」
见人还有劲开玩笑,裴君灵放心几分,扶着他坐到桌边,捉过手腕开始切脉。
灵流淌过经脉,探入丹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