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微怔:「什么地方?」
「应当差不离。」宣明聆扫了他一眼,沉吟道,「否则,无论如何,仪景也不至于将清规这样丢下不管。」
裴君灵嘆了一声:「你们师兄弟,真是谁也不比谁好……」
他们皆十分瞭然的模样,谢征却更安不下心来。
「走吧。」
急也无用,裴君灵道,「本该叫你赶紧调息修行才对,不过想来也静不下心。莫要多想,过去你就知道了。」
内峰山后不知何时多出一道传送阵,连通着虞渊与云仪。
扔下阵石,不久,眼前便徐徐展开一卷柔和黎明。
熹微晨光映照着规整漂亮的别院,门扉启开,在地面投下随风晃动的阴影。
不同于问剑谷的阴雨,养心宫内天朗气清,寒潮未褪,却已有花草探头摇曳。
——是他们曾住过的地方。
谢征没想到那道阵法连通着这里,不禁愣了愣。
看到那扇没有关紧的门,裴君灵终于放下心:「果然在这儿。」
她不再往前走,侧头唤道:「清规。」
「……嗯。」
「封在仪景眼睛里的那傢伙,你该比我们熟悉。」
话锋一转,她问,「但你可知,它到底为何偏偏会缠上仪景?」
魔为何会缠上傅偏楼?
这个问题,白承修曾在《摘花礼道》中向他们解释过,谢征至今仍能一字不落地回想起来,低低答道:「秦知邻等人将业障填入界水时,凭藉之器,便是他原本的器身。」
那半截夺天锁浸在界水源头,蔓延出千丝万缕,与全天下洗业入道的修士缠在一起,汇聚着他们的业障。
业障生魔,于是寻根溯源,找上了傅偏楼的灵神。
「不错。」裴君灵说,「可这隻为其一。」
「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去过一趟融天炉方家。」宣明聆道,「由方且问牵桥搭线,我与方家家主彻夜相谈,弄清了些许细节。」
相传铸成夺天锁,需以南斗注生、北斗注死,聚阴阳生死,如此才堪夺天地造化。
故而柳长英自刎炉前,此为注死。
至于注生……则是那半妖活胎,在临近生产之际用秘法剖出,扔进火里,于炉中破壳。
后来夺天半成,秦知邻欲亡天道,集万千修士尘缘业障,汇来的第一缕,便是胎儿非生非死间,懵懂意识里携有的不甘怨念。
直到沈应看斩断夺天锁、被空净珠摄走魂魄,藏身胎果中用凡间香火温养多年,再借妇人之躯重新走了一遍轮迴,傅偏楼才算真正诞生。
世间因果,最忌逆道而行。
本无处可去的滔滔夺天之业在他诞生的那一刻寻到由头,尽数记在了这名命数不祥的婴孩头顶,又循着那一缕怨念沉入界水,形成了魔。
它是傅偏楼与生俱来的半身,是他欠下的报偿。
它超脱六道之外,唯有傅偏楼能够压制,也唯有傅偏楼能够助长。
「……随着仪景修为愈高,魔能牵引的浊气便也愈多。」
说到此处,裴君灵嗓音都在发抖,「生来註定,仪景要将性命赔给它。所以越往后,他越难以与它对抗,这些年来,即便养心宫尽力而为,情况也在逐渐恶化。」
谢征听着,觉得字句都像在心尖凌迟,刀剑无影,见血不见刃。
他是很能忍耐的人,此刻却失去了忍耐的气力,勉强垂眸敛去神色,长睫仍兀自震颤,脸颊惨白。
裴君灵见状,再也讲不下去,难过地移开眼睛。
沉默蔓延,好半晌,谢征才抬眼问:「他在里边,做什么?」
一声又轻又哑,如同枯槁的残枝。
离得这般近,以修士的耳目清明,差点也未听清。
「傅仪景不愿被那东西占去身体,胡作非为。」蔚凤呆了会儿,艰难解释,「就铸了把锁,像是训诫之地那样……但凡临近失控,就把自己锁在里头。」
谢征闭了闭眼。
「我知道了。」他说,「我进去看看他。」
「清规,」裴君灵挡在他身前,并不赞同,「带你来此,是为安你的心。你该先将自己养好,心魔最忌大喜大悲、大起大落……彼此静一静再说,好不好?」
她看过傅偏楼失控的样子,不敢想叫眼下的谢征瞧见会如何。
他受不起刺激了。
「这里让明光他们看顾着,仪景还有理智自己过来,想必不会有事的。」
说到后来,裴君灵几乎有些恳求,「你先随我回宫。好不好?」
「阿裴……多谢你。」
谢征眸色柔和一瞬,缓缓道,「叫你们这样忧心烦神,是清规的不是。」
「可解铃还须繫铃人,」他望向屋里,目露决然,「我有话要与他说清楚。」
「就容我这一回,不会更糟了,我保证。」
他问:「好不好?」
裴君灵与他对视片刻,败下阵来,让开了空隙。
「去吧。」她咬了咬嘴唇,「清规,我一向信你的。你总有办法。」
「你……你和仪景,都要好好的。」
「嗯。」朝对面微微一笑,谢征道,「过后,我有话与你们说。」
也是时候全盘托出了。
凡人在世,皆非孤屿,错漏总有他人来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