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城笑意敛去,人在受到巨大创伤后会排斥现实,乔司梦里出现的孩子不是她们的女儿,是她自己。「她叫什么?」
乔司目光迷茫,好一会才想起来,「我好像叫她…宁靖。」
鹿城沉默,「我去找乐清。」
吱呀——
门口斜进个人影,呆呆站在那。
「进来。」
乐清低头进门,身上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现在的瓦低边境或许也没有正常的味道了。
乔司细细看她,没受什么伤。「你去做什么了?」
「烧尸体。」
「做什么?」
「带他们回家。」
乔司点点头,捞起地上破布般的衣服,露出被衣服盖住的一大团一大团血棉球,她视而不见,翻了两下衣服,撕下内衬里缝着的枕头套。「这是晓天留给我的,他这人讲究,你用这个装吧。」
乐清接过枕头套,颤着嗓子。「我没找齐。」她摸了一把眼泪,「还缺只手。」
「别找了……把所有的尸骨都清理干净。」
地.雷区里满是残肢断臂,早就分不清谁是谁了,何必再为难活着的人。
乐清瞥见那一团血色棉花球,想起她一点点从乔司大腿的弹孔中取出来的场面,深深的弹孔,抽不完的棉球。
每人身上都带着一个简易医疗包,边境贫瘠,医疗包里只有止血带和棉球,她一想到乔司没有任何药品,只能收紧止血带,拼命塞棉球的画面就想哭。
乐清很大声的吸了吸鼻子,又忍不住嗤地一声冒出泣音。「那…地.雷区怎么清理?」
铊滨塔河留了不少地.雷,这些地雷埋在底下几十年也不会失效,是一个大隐患。
乔司沉下声。「我们人手不够,等尸骨都收敛完再说吧,小心点,别再踩到了。」
「好。」乐清捏紧枕头套,泪水又不自觉滚落,她随手用衣袖抹去,这一套动作机械成习惯,袖口的湿润吸不走泪水,反而湿了脸。她等了好一会也不见乔司再开口,转身欲走。
「还有多少人活着。」
乐清顿住,背着身回她。「第一批进那老基地的人活了两个,包括你。」
「还有一个?」
「师父送来的孩子……活了一个……他叫徐承承。」
乔司追问,「他有没有受伤?」
「没有……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受了点刺激,现在还睡着。」
「其他人呢?」
「清扫那口和留在那弄的没人死亡,大大小小的伤势目前都能控制,玫家的毒株还在清除,成品和半成品打算统一销毁,缴获的军械还在统计,数目远超我们想像。」
乐清一一叙述战利品,没有半分喜悦,好似先前所嚮往所追求的一切都不再有意义。
乔司沉默不语。
「……姐,鹿侃突袭没人能料到,别折磨自己,这已经……算是最好的局面了。」
一年多的时间,铊滨兄弟和玫家全部剔除,牺牲人数三十三人,可以说,是一个奇蹟。
可这样的奇蹟,砌进了三十三条命。
乔司闭上眼,心口酸胀。「上面……怎么说。」
「骨灰送回国后,会葬进烈士陵园,只是牺牲的名义需要封存。」
「什么时候送回国?」
「一个月后,所有人分批次离开瓦低边境,国内会有人接应。」
至此,一切尘埃落定。
重担卸下,乔司心里空空的。「那就好。」
他们还没来、黑土,残砖,裂墙,未褪尽的硝烟,目之所及,是一片
黑土,残砖,裂墙,未褪尽的硝烟,目之所及,是一片死地。
死地一角,半间破屋,升起袅袅炊烟。
废屋只留下摇摇欲坠的木门和裸.露的黑砖。碎砖和积灰堆在门后,隔出一块净土,水泥地洒了水,灰尘没那么大了。唯剩的两面墙围着一方土灶,灶台贴着白瓷砖。
乔司花了点力气抹出瓷砖的白,灶身还是灰尘满满。「我再炒个青菜就可以了。」
鹿城在烧火,苍白的脸上抹了烟灰。「别太累了。」
乔司额头大汗,眼里也雾着,沙哑的声音带着笑。「做菜累什么。」
鹿城仰头望她,眸子里盈满怀念。「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做饭吗?」
「被你发现了,我还以为藏得很好呢?」
老妇老妻了,提起以前的窘迫也不会尴尬,反而尝出了几丝甜蜜,让这烟火气增添了几分人气。
鹿城塞了几根柴火,火黯淡了许多。「总说我骗人,你可骗得多了。」
乔司下了青菜,猪油滋滋迸裂,香味四溢,是好久不曾感受过的生活气息。「你每次都能猜到,我从来都没能骗过你。」她给润了油的青菜翻了个面,「所以啊,这不能算骗。」
鹿城挪动了一下火柴的位置,火势瞬间凶猛了很多,「你说不算就不算么?」
锅里油崩的声音也大了些,像是在给她的申诉打配合。
乔司起了锅,掺了一大瓢水。「火这么大再做个汤吧。」
「又岔开话题。」
乔司笑了,正要说什么,铜管里的开水咕噜咕噜的冒泡,铜盖子被顶得一突一突的。「你看,是每次解释的时候都会有外力阻止。」
她弯下腰去拧水龙头,腿伤钝痛,动作缓慢。视线里出现了一隻消瘦的手,皮裹着骨头,瘦得毫无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