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司有些失望,眉眼和耳朵都耷拉下来了。阿爸或许只是随口一说。
鹿城抚弄她耳朵上的软骨,「你喜欢孩子吗?」
「我怕养不好她,有人说子女最终都会变成父母的样子,我怕我像我妈那样对她,那会很痛苦。」
乔司很爱父母,可她并不想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她无法向他们表达爱,就像他们对她一样。
对她而言,拥抱就是将浑身的刺扎向对方。
鹿城的童年是美好的,也正因为此,她有足够强大的内心去应对她之后长达十数年的不幸。「我想要孩子,我会教她什么是爱,再让她来爱你,好不好。」
乔司眼睛不停地眨,又要哭了。「你爱我就够了,不要别人。」
「爱可以延续和传递,多一个人爱我们,我们也多爱一个人,不好吗?」鹿城吻去她还未滴落的泪水,轻而柔,吻进了她的心。
扑通——
一个十来岁的半大男孩摔进了走廊,没敢看他们,手脚并用地跑来了。
乔司挣扎站起来,残废了一条腿,即使还能跑得再快,跌倒后都是很难爬起来的。
鹿城扶起她,做她的另一条腿。
走廊尽头,宽敞的屋子人挤人,为了节省地方,很多人交叉坐着,连伸腿的余地都没有。
屋子外面也都是人。
这些全是华裔瓦人,他们与瓦低人有着相同的面孔,但有着华国的血脉。
他们低垂着头,像是做错了事,又像是害怕听到接受不了的话,每个人都紧缩着身体。
乔司牵住鹿城的手,与她五指相扣,微凉的掌心似乎传递了源源不断的力量。「华国承诺过,边境毒.枭清除,将会给你们一个和平安宁的生活环境。」
「如今内战爆发,瓦低是没法呆了,如果你们愿意,华国会给你们和你们的家人安排一个安全的环境。」
他们与瓦低难民不同,他们接受的是华国教育,也会在华瓦危难之时挺身而出,是值得尊敬的英雄和勇士,理应得到体面的待遇。
屋子内原是一片寂静,渐渐的,抽噎声响起,传染了整间屋子。
走廊摔到的半大男孩捂着眼睛,颤抖着牙齿。「那这里怎么办?」
乔司无力笑着,「我会留下来。」
鹿城微向前一步,与乔司并肩站立,矮了半个多头的她气势丝毫不弱。「我也会留下来。」
男孩满含泪水,模糊地看着她们。「我听到你们说要走的,骗人!」
严格来说,这帮华裔瓦人内心更偏向瓦低,他们多是边境与瓦低的混血,在边境线挣扎生活,常年经受毒品、暴.恐的侵扰,失去了亲人爱人。
他们热爱这片土地,哪怕这里全是硝烟和弹坑、残肢和鲜血,他们也想生活在这里。
就像图刚一样。
乔司一时恍惚,这半大后生的脸鬍子拉碴,竟与图刚的脸重合了。
鹿城冷着脸,含威的嗓音格外有信服力。「我们会留下,不是为了瓦低,也不是为了难民,是为了数里外的那条边境线。」
众人鬆了口气,为了什么都好,只要华国还没放弃这里,难民就还有一线生机。
男孩问道,「那难民怎么安置?」
华瓦边境最长,如果华国不愿接受难民,除非一部分难民有能力过海偷渡到欧美,大部分只能往东南亚国家逃离。
乔司摆出事实。「几乎没有东南亚国家会接受难民,留在瓦低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鹿城从容道,「我们和你们的目的不同,但我们在,华国就仍有一份心意,会尽力在国际上周旋,给难民提供生存的空间。」
「可瓦低开战了!之后会有越来越多的难民,华国不接受他们,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起来。
「不求能给他们多少待遇,只要一个可以避难的地方,能够三餐温饱就足够了。」
「可以让他们去工厂的,不用给钱也没关係,能有条活路就行。」
「华国很大,向来都是礼仪之邦,暂时划出一片区域,给他们一个活着的机会……」
……
吵吵嚷嚷的,仿佛只要华国不接受难民就是千古罪人了。
裴中奎这个老王八蛋,当初培养这批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
乔司猛捶了一下墙,木墙腐朽空洞,一拳下去破了个大洞。
屋子霎时安静下来。
「你们自己信吗?」她指着地面,「这是哪里!铊滨塔河两兄弟是怎么来的?」
「我知道你们不忍心看到同胞受苦,可也应该想想边境线的那头同样是你们的同胞,他们何其无辜!」
「难民是华国造成的吗?毒品是华国种的吗?瓦低边境每年运进华国多少毒品,杀了多少华国人,你们不清楚吗!」
一声声质问扎进他们的心里,他们的脑袋低得更深了。
鹿城向前走了几步,遮住乔司过于激动的神态。「事已至此,华国能做的就是联合国际各方面,给瓦低军方施加压力,儘快停战。」
男孩哆嗦着唇,鼻尖垂下晶莹的液体,哑了嗓子。「那现在怎么办呢?这些人,总要有个安置的法子。」
「你们的选择呢?去华国还是和我们一起?」鹿城挺直腰板,她语气平淡,仿佛这是很寻常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