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臭臭的。」奶糰子扔开怀里抱着的球,脏兮兮的手心满是细密的纹路,一闻,全是熏人的胶味。
岳溪捡进几颗球,堆在奶糰子身侧。「你姆妈也这么说。」
推车轮子沿着贴海报的墙壁滚动,时走时停,收拢忙碌了一天的球。
鹿宁靖挪了挪屁股,「奶奶也进来。」她额前的捲毛汗湿了,紧贴皮肤,和上方海报中的人很相像。
岳溪难得恍惚了一阵。「宁靖,你以后想做什么?」
鹿宁靖指着墙壁上的海报。「要当九号!」
「算了吧。」岳溪无奈地笑了笑,眼尾的皱纹深刻清晰。「你姆妈小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妈。」
清泠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岳溪抱出奶糰子。「赶紧带走吧,一天天训练稀烂,吃饭第一,个子没长多少,吃胖四斤。」
鹿宁靖以为夸她。「妈妈,宁靖吃得最多!」
鹿城接过孩子,笑道,「和奶奶再见。」
「奶奶,早点回家!」
岳溪背对她们,摆了摆手,继续捡球。
鹿城带走了鹿宁靖,偌大的球场只剩下一个老人,仿佛与陈旧的体育馆融为一体,她们如并肩战友,互相扶持了一辈子。
球全部捡完,岳溪没有直接推储藏室,而是绕着球场,沿着海报,一圈一圈地走……
车厢后座。
鹿宁靖臭烘烘地窝在儿童桌椅里,长大一些的娃娃,已经不再排斥坐儿童座椅。「妈妈,姆妈怎么还不来?」
鹿城揪了一张湿巾,擦她的小手。「她要工作,过几天就来了。」
「工作是什么?」
「像宁靖每天都要训练,不能随便乱跑的。」
鹿宁靖眉间撅起小啾啾。「妈妈!宁靖一下子就变大了,在墙上!」
鹿城眼尾染上笑意,「那是姆妈,她小时候也和宁靖一样,在那里训练。」
鹿宁靖整张脸皱在一起。「那是宁靖!」
鹿城诧异,宁靖能分清微小硅藻间的区别,却分不清两个大活人的差异吗?「宁靖还没比赛呢,那些都是姆妈比赛领奖的照片。」
鹿宁靖沉默了,明明妈妈分不清黑白小船的区别,却能认出她不是照片上的人。「妈妈,宁靖也要拿奖。」
鹿城擦手的动作一顿,「为什么?宁靖不需要拿奖,玩得开心就好了。」
鹿宁靖摇头,「要…要当姆妈,她不见了,妈妈不会伤心。」
等她长大了,妈妈也许就分不清她和姆妈的区别了。
鹿城眸色复杂,她自然知道乔司再不会消失,可对孩子来说,大人的秘密就是不安全感的来源。「宁靖,姆妈不会不见了,她以后会一直在我们身边。」
「她总是悄悄的不见。」鹿宁靖垂着头,揪出一张湿巾,卷在指头缝拧巴。
三岁孩子的记忆,本不该如此清晰,可在鹿宁靖的回忆里,妈妈床前的照片、颈后的伤疤、衣柜里尘封的衣物……都与另一位陌生的母亲相关。
她可以将自己的爱分成两份,大的那份给妈妈,小的给姆妈。
因为妈妈期望她这么做。
母女连心,鹿城感受到女儿表达不出的意思,为女儿心酸的同时,也心疼乔司。「宁靖,你可以和姆妈谈一谈,把你害怕的东西都告诉她。她很伟大,也很脆弱,如果你知道她曾经的一切,无论如何也不会忍心责怪她的。」
「她不脆弱,她比奥特曼厉害。」鹿宁靖厚实的小嘴红润润的。「学校里的人,都怕她,宁靖也怕。」
蓝衬衫对白衬衫的敬畏肉眼可见,再加上院长的身份,学生见她都像老鼠撞见猫,可对女儿,乔司已经算是很有耐心的了。
鹿城问她,「宁靖怕姆妈什么?」
「她会跑掉,宁靖要来奶奶这里,她不开心。」
鹿城忍不住眼眶泛红。「宁靖,你能主动和姆妈谈一次吗?她很胆小,又好面子,但她很爱你,只要你主动,她一定会告诉你所有的一切。」
抱歉,宁靖,请你让让她。
鹿宁靖擦干净一隻手,露出红红的掌心,轻放在妈妈的膝盖上,坚定的奶音透出令人安心的可靠。「好。」
……
乔司的实验室有四台电镜,硬是将宽敞的实验室挤小了。全校也不过十余台,她就占了三分之一,而且是全新的,令不少师生眼红不已。
当然,只有一台用了学院的经费,另外三台是鹿城友情赞助。
不仅如此,顶楼实验室的五个恆温箱、角落的喷金设备、干燥机、病理切片机…都是她老婆出的钱。
在其他教授奋力奔波于校长办公室、各大代理商之间,费劲千辛万苦、积累数年倒腾到的设备,乔司只要申请换个大实验室,几个月就解决了所有问题。
乔司自己也算过一笔帐,以她的收入,得几辈子才能凑齐实验室里的设备,于是,扭捏的她,又将工资卡给了鹿城。
虽然这便宜是占定了,但咱至少得有个态度不是?
鹿城好笑地接过工资卡,她知道乔司没钱,那枚戒指花了乔司半辈子的积蓄,连车贷都是她帮忙还的。
不过,工资卡交到她手中的那一天起,乔司确实再没花过里面一分钱。每个月打在教职工卡里的一千多,成了她和女儿的餐费。
要说乔司一点买东西的欲望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