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三秀拿上外衣,在岸边寻找了一会儿,终于远远看见一个人影。
蓝田县不是富丽堂皇的长安,也不是桨声灯影的金陵,夜深人静的灞河边,早已没有烟火光亮。
那人曲着一条腿坐在河岸边,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中,平素卓立挺拔的身形,此时却漠然沉寂,让她心中一痛。
白三秀停住步子,不敢上前打扰,却听得那人道:「过来吧。」 声音有些沉,但还是对她很温和。
她这才快步走上前去,将外衣给他披上,又摸摸他的手。
平时他的手总是温热的,现在却是一片冰凉。
白三秀蹲在他身前,将他的手捂在自己手中,想了想,轻声问:「再坐会儿?」 李琭静静地看着她,眸色幽深,就像此时此刻的灞河水,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吞噬。
过了片刻,他神情才稍稍回暖,展臂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是那拥抱的力度,却泄露了他的真实心绪。
「其实这么多年,我不止一次想过,他们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
爹、娘、老姐、小燕、阿华和忠叔……」 他慢慢地,一个一个地说着家人,说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干涩,显得无尽悲凉。
「我找了二十年,真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白三秀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窝,也用力拥住他。
多年治狱断事,李琭如何推不出最接近事实真相的可能?虽然不知道幕后真凶是谁,但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早就明白了。
他只是割舍不了那点希望。
虽然他自己也很清楚,以大理寺的权力都追查不到半点踪迹,意味着什么,但是只要他不放弃,就能给自己编织一个虚妄的念想,总有一天,还能再见到他们。
然而朱倩这个离魂案,狠狠地撕碎了他的幻想。
只要一刻钟,一个大活人就能从房中消失,三个月不到,就变为一堆残缺不全的白骨,这等手段,这毁尸灭迹的隐秘程度和速度,让他惊讶,也让他绝望。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初夏的夜晚,一瞬间,即坠入永无止境的黑暗。
从此,旁人的聚散都不是他的,喜怒皆与他无关,这人世间那么热闹,而他孤身一人。
「徽明。」 忽然,有人轻柔地唤他。
第149章 叫我什么
纤细的手臂温柔地拥着他的肩,揽着他的头,那声线柔和低婉,语调却十分坚定。
「无论如何,总要给你的家人、给你自己一个交代。
我会陪着你的。」 李琭漆黑无光的瞳眸动了动,终于回復一丝光亮。
白三秀直起身子抱着他,拍抚他的背,眼底沉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哀伤和嘆息。
当李琭稍稍与她拉开距离,对上视线时,她已经藏好了那一缕黯然,以全然的温柔,真挚地注视着他。
巧致柔和的鹅蛋脸,笑起来弯弯如月牙的明媚圆眸,李琭望着眼前女子,心神微动,她已经迎上来,轻轻碰在他冰凉的唇上。
他虽然幼时坎坷,但后来得到慕容家青睐,少年高中,为官之路也算顺利,外人谁不说他是个幸运儿?但是没有人知道,骨子里,他始终觉得冷。
许多年来,他一直站在那个夜里,有家,却无路可回。
可是她来了。
她犹如初春的一阵清风,一隻乘风飘来的蝴蝶,令他冷寂的心底似有春水轻淌,缓缓温暖起来。
白三秀的本意并没有太多遐思,只是想尽力安抚,谁知另外一个人并不是这么想的。
事情发展到后面,就有些超出控制了。
她眼眸晶亮,李琭意犹未尽地又亲了亲她,哑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 白三秀一懵,「什么?」 「二子。」 李琭直直盯着她,眼神既灼热,又幽深,一句话堵死她欲蒙混过关的想法。
「别装傻。
你叫过我不止一次。」 白三秀既无语他竟然趁这种时候发问,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又庆幸自己本来就脸红心跳,浑身都是破绽,反而看不出啥来。
「你猜?」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不愧是大理司直,刚亲完就翻脸审人。」 「老慕告诉你的?」 「除了他还有谁知道?」 李琭又深深看了她片刻,没再继续追问。
他转而道:「以后,别叫司直了吧。
万一我换了职位,还得改口。」 「那要叫什么?」 「你刚才不是喊了吗?」 「……」 白三秀张了张嘴,却没出来声。
他的字,平日里听慕容恪喊了无数遍,从没觉得稀奇,刚才也就顺口叫了出来。
可是这会儿他特地说,她突然觉得顶不好意思,有些喊不出口了。
「呃,再、再说……唔!」 半晌,她憋出来一句,却不料语音未落,李琭又蓦地低下了头。
这一番可不是方才的和风细雨,多了几分进攻逼迫的意味。
不久,在李司直的「逼供」下,「受刑」的民女赶紧投降求饶,从善如流。
「……徽明。」 小声的咕哝之后,低沉而略微喑哑的笑声响起,与恼羞的娇嗔交织在一块儿。
灞河水仍然静静流淌着。
—— 问清了离魂事件的经过后,次日,李琭又嘱咐陈充派人寻找当年救助朱倩的好心人,并务必详询朱倩摔落山沟的具体情况。
他则与白三秀带着遗骨返回长安,准备亲自会一会,倩女那一缕勇敢追爱的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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