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罗云听到这里,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有着惊慌和担忧,还有点若隐若现的迷茫。明明是在对冯晴说话,却忍不住偷眼看她,遇上她的目光,便又是期待又是委屈地低下头去。
再怎么看,都像是对她情根深种,委曲求全的模样。
不演戏真是可惜了,浪费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穆罗云彆扭地几乎想要起身离开,转头看到冯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里笑意满满,想到他前一天晚上说「像温子墨那样么?」顿时觉得啼笑皆非。
冯晴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极快地朝她眨了下眼,才转向温子墨。平淡道:「看来在温君侍心中,本宫是个刻薄小气,不分是非黑白的。」
「臣、臣不敢,」温子墨仿佛被吓到了,连连否认,咬了咬唇又好似意识到这样做有些小家子气,飞快地抿了唇。
「朕倒想知道,」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穆罗云却好像是终于有了兴致,插嘴道:「你这书墨阁的金库,有多少是温家贴补的。这里头,又有多少是不义之财。」
「陛下,啊......」温子墨被她话里毫不留情的话外音骇得一顿,眼中一瞬间掠过的都是难以置信,腹中孩子似乎也来凑热闹,让他脚下一软,身子撑不住地晃了晃,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连忙跪了下去:「臣的私银多数是陛下这些年赐下,陛下这样看臣,臣...还有何话说?陛下不如杀了臣,也好过臣...臣......」
「不过随口一提罢了,你哪里来那么大的气性?」眼看温子墨情绪激烈起来,穆罗云倒也没再多说,朝他抬了抬手:「起来吧,孩子可经不起折腾。」
温子墨应了一声,像是再也掩饰不住哽咽,垂着头不说话,撑着腰试了两次,也没能站起来,最后竟是一手撑在地上,慢慢爬了起来。
他脸上的凄楚和无措让一旁的侍子都下意识地动了怜惜之情,心道「我见犹怜」这个词果然不假。穆罗云却像是视若无睹,只低头朝新换上的茶盏中看了看,推到冯晴面前,柔声道:「天天吐得天昏地暗的,喉咙都伤着了,朕让人给你换了蜂蜜水,多少喝一点吧。」
众人这才知道她方才竟是在吩咐下人做这个,心中不由又是嫉妒又是羡慕,见冯晴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一声接过去喝了,丝毫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更是心下暗恨,纷纷低下了头。只有温音若有所思地又朝两人看了一眼,伸手扶住了温子墨。
一个时辰就在这一场你来我往里过去,穆罗云原本是因为冯晴吐得厉害才免了早朝陪他,这会儿看他脸色已好转回来,才稍微放心了点,在他脸上亲了下:「朕去书房看摺子,一会儿陪你吃中饭。」
「唔,别提吃......」
冯晴只觉得听到吃饭两个字,胸口便忍不住一阵翻涌,只得苦笑着推了她一下。穆罗云忙扶住了他,伸手贴在他胸口拍了拍:「朕真是没见过这么能折腾的孩子。」
「上次不是也...唔,」冯晴皱着眉忍了一会,仿佛是好些了,笑了笑,咽回了后半句话,改口催道:「陛下赶紧去吧。再这么拖早朝不去,去书房还得三催四请的,满朝文武都该上我这钟晴宫来找人了。」
穆罗云眼中一热,知道他原先想说的是上次怀着孩子时也是这样的反应,但那个孩子却是在她的有意冷落下失去的。冯晴顾及到她的感受,便临时改了口。
即使她曾那样负过他们父子,他却还是有着骨子里的「正」,还是用温雅平和深埋自己的伤,体贴别人的心。若不是见过他睡梦中对失去这个孩子刻入骨髓的痛苦,她几乎要以为他并不在乎。
「朕真该感谢冯家,」穆罗云深深嘆了一声,揽着他认真道:「真不知要什么样的法子,才能教出你这样的人物。」
少年时的他聪敏傲气,知道她要削弱冯家,便自囚于钟晴宫,不给她给自己乱加罪名拖累家人的机会。
而这些年的自囚,不但没有磨去这些可贵的东西,反而又给了他旷达平和的气度,她不知道冯晴从什么时候起选择了放下过去,但他的信任,让她觉得整颗心都十分熨帖。
更有一些东西,自始至终没有变。无论是当初,还是现在,他始终有着温暖的心。
忠义仁恕这四个字,许多人挂在嘴边,但世间多少女子读一辈子圣贤书也并不能做到,他却做得理所当然。
若说还有什么美中不足的,便只有他的容貌了。曾经万里无一的容颜如今再难有当日的光彩,不健康的肤色,眼角的细纹,鬓角早生的白髮。不仔细看,只怕根本认不出这曾是明丽照人的第一公子。
穆罗云心下难受,微微别开眼,却在摆在梳妆檯上的镜子里又看到了他,这面镜子还是前些日子她特地拿来送他的,那时她夸这镜子比铜镜照得清楚,如今却忍不住恨它太过清晰。不知道冯晴每日看到镜中的自己,会是怎样的想法。
「这面镜子太亮了,映着光闪得慌,下次换了吧,朕给你寻个大气些的菱花镜来。」
冯晴没有说话,他有点不明白穆罗云为何忽然提到了这一茬,只当她是在哄自己,笑了笑并不往心里去,一边道:「马上就是端阳节了,又是陛下的千秋,臣当真忙不过来,陛下就别在臣这儿添乱了。快些去书房吧。」
「朕哪有添乱?」穆罗云一挑眉,掩起了心下的感伤,做出不乐意的样子道:「一年到头节日没有十五六也有七八个,别忙了,你好生养身体是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