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哥哥。」
「为什么要道歉?」
「我不是故意要听的……」霍今鸿因为擅自谈听了对方的「秘密」而羞愧,又因为无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而痛苦,「可只要安静下来我脑子里都是你的声音,我发现你心跳得快,吸急很重,就想你不是发烧了,这么想着又忍不住去听……」
「今鸿,该回去上课了。」白项英轻声打断他。
「哥哥?」
「回学校去……离开我,就听不到了。」
「不!我不走,我就要在这儿!」霍今鸿大叫着扒住房门,随即又因为害怕被听见压低声音,「你不好我也不好,就算回去了我也没法好好上课。」
「哥哥,你为什么赶我走啊,你伤得很严重吗?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你先洗澡,我这就去找军医,然后在房间里等你,怎么样?」
连珠炮似的问题敲打在白项英心上,他安静地等对方说完,过了许久才又开口:「今鸿,我不会一直都好,也不可能永远陪着你照顾你,我不在你难道就不能好好念书了吗?」
「你在怪我不肯好好念书么,不是的,我只是担心你……你这样子,我怎么能够回去?」
「你就这么,离不开我吗?」
「是的,哥哥……我离不开你。」
少年的声音透过房门传进来,马上又消散在迷蒙的水雾中。
白项英望着那影子,曾经有过的不可思议的感觉又出现了。
——他说他离不开我。
——他需要我。
——他需要这样的我做什么呢?
一起涌上心头的还有令人窒息的疲惫和绝望。
他清楚地体会到霍今鸿对自己的好感,也知道早晚有一天会失去它。他告诉自己善待对方只是出于霍岩山的吩咐,是作为副官的「分内之事」。抛开这些对方只是个寻常小孩,甚至是杀父仇人的儿子。这份好感本就不应该存在。
可长久的相处使他迷上了这种感觉。霍今鸿对他的依赖成了阴沉的天上的一颗星星,而这微弱的星光在不知不觉中也成了他的依赖。
只有在面对霍今鸿的时候他才能保留一点体面,他不想破坏这点体面,因此拼命掩盖自己的不堪。
太累了。
仅仅是做人就已经让他精疲力竭。
这具从里到外都脏透了的身体,就算藏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我好像坚持不下去了,无论如何遮掩污秽总有见光的一天。
——与其战战兢兢地逃避目光,不如掀开了让他把能看的看个透。
白项英扔下毛巾,拖着一地水渍走到门前,站住。
霍今鸿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哥哥,我不打扰你洗澡,我下楼去等你。」
「今鸿……」
「你别生气。」
白项英上前半步贴近门栏,声音比上一刻更加沙哑:「你看得到我么?」
「哥哥?」
「我做什么,你都能看见么?」
霍今鸿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能……只要想着你就能看见。」
白项英无声地笑了一下,镜子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可他不想回头。
「能不能告诉我,我现在看上去是什么样子?」
「看上去……很难过。」
「怎么样的难过?」
霍今鸿屏住呼吸,用耳朵一寸寸描摹对方的身体和表情。儘管此刻白项英安静地站着没有动作,但难得哥哥允许,他放心大胆地听着,不放过一丝呼吸和心跳。
过了很久,门外隐约响起一记抽泣。
白项英疑惑道:「怎么哭了,我难过,你也要跟我一起难过么?」
「是你在哭啊,哥哥……」霍今鸿强忍住呜咽,「我看见你站在一个黑洞洞的没有底的地方,很伤心的看着我,好像马上就要掉下去了。」
「我哭了么?」
白项英抬手从眼角抹下一点湿痕,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在流泪。咸湿的液体淌落到嘴角,渗进去,伤口阵阵抽痛。
门开了。
浴室里没有开灯,斑驳的身体骤然袒露在亮光下。
「进来吧,你不是想看我吗?」
第37章 35 别说了
门开了,伤痕累累的身体骤然暴露在亮光下。
白项英原以为霍今鸿会害怕或者退缩,甚至做好了对方转身逃走的准备。
然而没有。
少年瞪大眼睛看着他,短短几秒,而后进屋关上房门。
「哥哥……」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白项英的手腕,发现对方并未抵触,于是改用整隻手握住,托起来。
「是昨天那个人干的,是不是?」
「是。」
「他又来找你了,趁司令不在。」
「是我自己去见他的,司令知道。」
「司令知道……为什么?」
白项英抽回手,一言不发地走到墙边按开电灯,然后自虐般地,缓缓转过身去,像是要让对方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清楚看在眼里。
淡黄色的灯光打下来,一身斑驳无所遁形。
霍今鸿衝上来,一隻手从他耳边穿过拍下开关,屋子里復又陷入昏暗。
「够了,哥哥……我看见了。」
放下胳膊,他意识到自己与对方离得很近。淡淡的血腥味钻入鼻腔,一定是有哪道伤口还在流血,或者被水泡开了血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