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姐已经死了。
道种的力量像清凉的泉水,癒合了朗擎云所有的伤口,将空荡荡的丹田里积蓄满法力。
你爱的不是你的家人,是你心中家人的幻影。你恨的不是我的指引,是你心中的恐惧。道种还在对他说。天地无爱、无憎、无欲、无求。故而,苍天不会杀伤众生,却也不会在乎众生的苦乐。
你看,它生出草木来,给兔子吃;生出兔子来,给野狗吃;生出野狗来,给老虎吃。草木、兔子、野狗、老虎,皆是天地所生,皆由天地之理而亡。既无憎恨,亦无偏爱。
你看遂州的苦。弱小的人也苦,弱小的妖也苦,自古如此,天地何曾救度?
你看血锈刀的乱。那些名门大派,那些厉害修士,有谁出手止息?
没有遂州,也会有「辽州」、「迁州」;没有血锈刀,也会有「血锈剑」、「血锈戟」。
识海之中,层层冰霜增长,盖了剑痕水波。
第41章
遂州,凭剑楼。
这里是剑阁在遂州的驻地。谢镜飞手中翻转着一封信,英挺的眉结着。
虞梦坐在他对面,见他这愁眉不展的模样,笑道:「什么事把你难为成这样?」
谢镜飞嘆了口气:「这是遂州牧送来的信。」
邱书峰发信来是为了求助。
遂州现在越闹越厉害,本地潜藏的妖魔鬼怪几乎都闻风而动,外来的修士也越来越多。不止为了血锈刀,这些鱼龙混杂的修士们本身之间就产生了重重矛盾。被他们战斗余波波及至死的普通人越来越多,许多商队已不敢出行。不止在野外,甚至有些阵法不固的小村镇中的阵法都破碎了。
邱书峰已经请来了昭国供奉的修士,但他不知道这件事还得闹多久。血锈刀一日没有落定归属,遂州就一日不得安歇。
这已经不是凭剑楼第一次收到邱书峰的来信,在秋收过后,邱书峰一直在为这件事奔忙。谢镜飞对他很有好感,这是个真正哀民生之艰、秉性坚韧的官员。
「你若不想出手,就在这里待着好了。他难道还能把你怎么样吗?」虞梦故意道。
谢镜飞更加愁眉苦脸了。
虞梦笑了:「你想帮他,那就帮他去呀。怎么犹豫来犹豫去?这可不像你。」
谢镜飞道:「若是往常,我也没什么可犹豫的。可是祖师就在遂州。他这么久也没有管血锈刀的事,我怕我乱插手,影响了祖师的计划。」
虞梦陪他嘆气:「哎呀,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嘆完气,起身就要走。
谢镜飞问道:「你干什么去?」
虞梦道:「我去帮遂州牧呀。反正我们水月坊主也没有来遂州。」
谢镜飞气结:「你捣什么乱?」又道,「花坊主虽然没有来遂州,却也没有管血锈刀的事。」
「是呀,她没有管,也没有下令让我们不要管。我为什么不能去?」虞梦摆摆手,竟真的就这么去了。
谢镜飞愣在那里。她说得对,花坊主并没有下令不让他们帮助遂州,剑尊也没有下令不让他们参与血锈刀的事。都是他自己在这儿纠结。
可是……谢镜飞又结起眉。话虽如此说,但他身为剑阁弟子,明知道双祖师就在遂州,很有可能对血锈刀有所安排。他怎么能当做不知道,自顾自去插手?
谢镜飞正在这低头纠结着,忽见对面伸过来一隻手,拎走茶壶径自倒了一杯。虞梦已经走了,这人是谁?
谢镜飞心里一惊,抬头一看:「……祖师?!」
他慌忙起身行礼。
双文律自在地端着茶杯:「坐。」
谢镜飞啪一下乖乖坐回椅子上。
「你在遂州作执事,对这里的规章和自己的职责都很清楚吧?」双文律一边喝茶一边问道,很是悠閒的谈天模样。
谢镜飞虽然还不知道祖师为何会来到凭剑楼,但在这样悠閒的气氛当中,他不自觉就把诸多思绪都放下了,随着气氛放鬆下来,道:「是,弟子一直牢记在心。」
「你主修得是月镜剑意?」双文律问道。
「是。」谢镜飞点头。他找到了被师父考校功课的感受。有点紧张,还有点期待。
「这种剑意很好,能够照见本心。」双文律语调慢悠悠的,又问道,「你在峻极峰登上第几阶了?」
「第六阶。」谢镜飞全当那前半句是在夸他,很有些自豪地答道。
峻极峰的台阶越往上越难登,他能在七百年间登上第六阶,已是不错了。
「第六阶,不错。」双文律讚许道,「既然已经到了第六阶,那应当已经过了明心见性的槛。」
「是。」谢镜飞道。
「既然如此,你纠结什么?」双文律问道。
谢镜飞渐渐明白过来双文律的意思了,但他心中仍有障碍:「可是,您在遂州,难道不是对血锈刀有所安排吗?」
「你七百年前入剑阁,那时我已闭关二百年。」双文律悠悠道,「几个月前我们才见过一面,这么在意我做什么?」
「可是,您是祖师,是剑尊,您的所作所为,必然有您的道理。」谢镜飞道。
双文律端着茶笑道:「我是剑尊,与你何干?你知道我手中的茶是冷是热?」
「可是……可是……」可是了半天,也没可是出来。谢镜飞愣了。
他一次次在心中提出反驳来,又一次次自己推翻了自己的反驳,追问到最后,竟发现好像真的没办法找出一个牢不可破的「有干」来。他是修行人,知晓世间生死轮迴。这世上大部分看似牢不可破的关联,一次生死轮迴也就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