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之物,何以执着?
他愿意为求道而牺牲。
他似乎该做出第三个选择。
双文律又问了自己第二个问题:
我的道是什么?
坚。
他在坚于什么?
剑吗?
不。剑只是外物,是他求道的寄託,修行的显化。
心吗?
不。他尚未成道,前路尚远,心亦有瑕。既如此,有何可坚?
道吗?
不。干坤之道尚未完善,缺漏处处,如何能坚?
以坚为道,却无物可坚。
既然如此,他问了自己第三个问题:
我该坚于什么?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双文律抬起他握剑的左手。他的剑已经再起不了作用了,可是他没有鬆手。到头来,他的手中也只有一剑而已。
「你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沓临惋惜道。
在一个大千世界之道的碾压下,他的剑心再一次破碎,在破碎的一剎那,双文律鬆开了手。这一次,他再没有重聚剑心。
他放下剑、放下修为,放下一切非他所坚之物。
让沓临来斩一斩看吧,看他所坚为何,看他能否,于此绝境当中再开一条新的前路!
……
双文律在最后一刻,顿悟成为干坤的护道者,干坤晋升为大千世界。
护道者,能以众生之身,为世界开闢前道,是谓护道。
但那是一个大千世界的规则倾轧。彼时干坤的魂魄之道尚未完善,他的魂魄和他的剑心一起破碎了。
在他将亡的一剎,无数丝线攀上了他的魂魄。这是干坤的众生因果。
干坤用它的众生,将这即将消亡的魂魄强行挽留了下来。
沓临退避了。
一个大千世界,一个有着护道者的大千世界。哪怕这个护道者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一个拼命的大千世界和它的护道者,可以使沓临受到它不想承受的重创。
樊藤之网寸寸枯朽,双文律跌坐在这一片枯朽的残片中,含着一口气,不能动,不能言。他要守着这一口气,威慑着随时可能捲土重来的沓临和其他觊觎干坤的存在。
柏崖绑着断了的骨头,把他从樊藤的残片中挖出来,一步一步背回了剑阁,却对他的情况束手无策。
干坤用众生因果缠住他的魂魄,但因果不是药。治不了伤,救不了命。
魂魄碎成那个样子,的确再没有挽回的机会。
所以当他斩入魔渊那一剑时,心中的确充满了忧虑。
魔渊与其它世界的情况不同。它已经与干坤相接,可以逐渐蚕食重创中的干坤。
他只有一剑的力量。不出这一剑时,就与顽石无甚区别。无法助干坤抵御魔渊的蚕食。
他只有出这一剑,将魔渊的道也斩伤,才能使它无力蚕食干坤。
可是,干坤在这三百年中离开了原来的坐标,但位置并不太远。若他死去,沓临会不会重新找到干坤?
干坤重创未愈,能不能抵御得了魔渊的入侵?
他把剑阁放在了最险的位置,剑阁……能不能撑得住?
师兄重情重义,他会不会因此生出心障?
……
可他除了这一剑,就再也没有别的力气了。
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以为这一剑就是最后的终局了。
但他还有一世遗落在干坤当中。
在双文律入道的那一世,因干坤之道不全,走得是「斩俗身」这种早已被废弃的路子,这被斩去的一世,与血锈刀结合成了干坤中的一个异物。
其他因干坤早年规则不全而生的异物,都已在干坤晋升大千世界时被磨灭。
但干坤没有磨灭血锈刀。它留着这个如嵌蚌中的砂石,以此为根基,花了九百年,收全了双文律每一点破碎的魂魄,用它的众生,挽留住这颗破碎的剑心。
双文律的剑心仍然通明无暇,但三寸之后,牵扯着无数众生的因果。
他的魂魄已经癒合,却无意断去这些因果。
「他们不是我的困缚,是我救命的绳索。」双文律抚剑道,「众生即干坤。」
他抬眼看向沓临:「你把这当成我的缺处,就已经败了。」
「只会拿起剑,不会放下剑,活人就成了死物的傀儡。」
「一味开拓,一味进取,只会向前,只看向前,最后,除了看不见尽头的前路,什么也留不下,什么也没有。」
「时机到了。」夏遗对剑光低喃道。
他按住心口,他感觉自己这颗挣脱了魔渊之道枷锁的心,在全新的跳动中,为此产生了无法言说的撼动。他再看这剑心上的层层因果,一切都已不同了。
「众生即干坤……」他低低喃道。
干坤从来没有抛弃过它的众生。干坤一直在试图容纳他。他那受尽苦楚百年一世,并非干坤给他安排的命。那是魔渊的道在干坤的道中牵引出来的道路。
夏遗在这莫大的撼动当中,尚未稳固的修为悄然沉淀。
沓临世界当中,方拂歌接到了夏遗的传讯。
与此同时,沓临的天地也动摇起来。日月星辰的光辉开始晦暗。所有合道者惊愕地抬头。
他们感受到道在动摇。
策辟云自定中出,同样仰头,低喃:「目空心空,万相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