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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学生,花一般的年纪,也许昨天还在记挂着城郊的花什么时候开,夜间家里会煮什么饭菜,明日的功课都有些什么,今天却要承担起关乎性命的恐惧。

老先生鬓边已经生出了白髮,看着五六十岁的年纪,进教室前腰杆挺的笔直,似乎这辈子都没有这样失态地痛哭流涕过。

先生一哭,底下的学生们也撑不住了,不过一会儿,响起了一片哀泣声。

后排一些的地方,有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学生红着眼圈开口,「物资就藏在我们这栋楼楼底下,如果我们走了,物资被发现的话.....」

她似乎说不下去了,双腿抖得厉害,旁边的女学生一把抱住她,两个人一起泣不成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教室里三十几号人,椎心泣血,涕泗交流。

不知道是谁先止住了哭声,随后所有学生都慢慢安静了下来,最后看着讲台上的老先生,再度异口同声。

「先生,上课吧。」

老先生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樑,刚才佝偻了一瞬间,这次在学生们面前再度挺直,转身捏着粉笔,一笔一划地在黑板上板书。

底下的学生仰着头,看见先生漂亮的板书上一个个写下了他们的名字,从左到右,再从右至左,占满了整块黑板。

外面的阳光仍旧晴朗热烈,罩在教室内所有学生的身上,仿佛渡上了一轮浅金色的光。

所有人都没出声,仿佛怕打扰了这一刻似的,看着那块黑板上的名字越来越多,直到不剩一丝缝隙。

丁合忍不住喃喃自语,「原来黑板上...都是故人的名字......」

他们站在原地,应浅甚至小声把那些名字念了出来,所有人都只剩同一个想法。

争分夺秒地把那些名字记下来。

读书声响起,应和着粉笔的沙沙声。

「我死国生,我死犹荣......」

窗外的轰鸣声越来越刺耳,这些读书声却依旧朗朗,在轰隆隆的发动机声音中撕开一片能透过阳光的裂口,尽数洒在这一层的教室中。

「身虽死精神长生...」

「——成功成仁,实现大同。」

阳光猛然大作,从崩塌碎裂的墙壁中拼命挤了进来,映在学生们的身上,映在挺直了脊樑的老先生的身上,映在走廊里背着手捏着铃铛的打铃人身上,映在穿着陈旧汗衫的长工的身上。

所有人红着眼睛,应浅忍不住抹了下眼泪。

天空骤然再度阴暗下来,他们回到了那个映着血月的走廊里,地上仍旧是一滩刺目的鲜血。

门窗内那些挣扎着纠缠在一块,分不清谁是谁的肢体和没有五官的脸,忽然都清晰生动了起来。

他们现在都有了脸。

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新月眉杏眼,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

旁边穿着中山装的男生,轮廓已经初显棱角,但仍旧还留着层稚气。

齐耳短髮的女学生,柔柔弱弱一张脸,眼中蒙泪,但表情坚定。

无数青春稚气的脸中,还有一张格外苍老的脸,鬓边华发,圆眼镜挂在上头,后面的眼睛闪着光芒。

「阿妈,女儿不孝,不能再承欢膝下,但.....」

「我堂堂三尺男儿,虽然也惧怕死亡,可若能......」

「我身子本弱,被家里宠得四体不勤,不知苍生之苦,只唯愿......」

「教书育人数十年,更应身先士卒,不枉少年一场,不知可否......」

尖嚎声早已褪去了,只剩下无数细细密密的私语声,或颤抖,或坚定,或带哭腔,或满腔恐慌。

他们有的在惦念家中父母,有的牵挂着自己情窦初开的恋人,有的在想城郊之外还未盛开的花朵,有的在遗憾无法再回到家里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饭菜。

这些喃喃私语声各有不同,但最后却都只剩下同一句话。

「但以吾血铸吾国,换得阳春朝日晖。」

...

这次甚至不用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开口提醒,所有人都已经明白,这就是这些亡魂共同的执念。

应春晚不自觉上前,握住了门窗内挤出的不知是谁的手,喃喃自语。

「现在很好,你们放心吧。」

光芒大作,血月再度开始变化,变成热烈的骄阳,不如回溯里那天的阳光盛大,但却柔和灿烂。

笼罩在黑暗中的教室也被逐渐照亮,应春晚几人透过门窗看见了教室里面的场景。

讲台上,穿着长马褂的教书先生捏着一本书,旁边站着两个学生,认认真真地请教着先生问题。

教室一角,三两学生趴在窗户旁,手里拿着纸蜻蜓,大笑着抛出窗外,看着纸蜻蜓跟随着微风远去。

门口处,几个人拿着一张纸片,似乎在争论着什么问题,你来我往唇枪舌战,争了个面红耳赤,毫不退让。

那隻伸出窗外被应春晚握住的手鬆开,看不见里面人是谁,但对着应春晚快意自在地挥了挥手。

「再见,再见啦。」

光芒越来越盛,应浅几人忍不住地闭上了眼,只有应春晚仍旧眼睛微睁,听着那些迎着阳光和微风的欢声笑语越来越远。

叮铃铃铃铃铃铃。

一片铃铛声响起,摇铃人拿着铃铛走过来,拍了拍应春晚的肩膀,指向走廊一端。

「上课了,该回去了。」

教室里朦朦胧胧响起说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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