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飞踹一脚离她最近的一把椅子。
那几个壮年汉子围上来了。
他们不敢贸然动手,先是谨小慎微地劝她:「二小姐,有什么话,你和杜总回家再说。」
「回哪个家?别说些噁心人的话,我跟他从来就不是一家人。还有,别叫我二小姐,在座的各位,谁要是想跟我交换,体验体验名不正言不顺的人生,认这个虚情假意的爹,我随时欢迎。」
杜慎沉声低吼:「动手!把她弄走。」
林知鹊自圆桌的这头走到那头,哗啦啦地将更多刀叉餐盘掀飞,抓得到什么便丢什么,宾客们躲闪不及,尖叫连连,包厢里乱成一片,杜慎被逼只好伏下身子躲避,一隻酒瓶子飞过去,砸得他头破血流。
林知鹊望着他那有些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
她的心中升腾起宣洩过后自然而然的快意,伴随着炽烈的恨与痛楚,剎那间,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疯了,有个男人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钳住了她一般,真实的痛感袭来,她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怒喝道:「放手!我自己走。」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高声对包厢里的人们说道:「各位,今晚的演出结束了,多谢各位捧场,也欢迎各位到处去传播今晚的精彩好戏。不过,各位看热闹归看热闹,可不要忘了,自己也是跟杜总在同一条下水道里流着的污水,阴沟里头见不到太阳,久了,都闻不到自己身上有多臭了。」
她的头髮乱了,髮丝黏在脸上,她昂着头颅,走出包厢,走下楼,走出大门。
太不体面。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但她就是想这么干。
她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这只是发泄,谈不上什么报復。
快意之后,便是强烈的挫败。
她早就知道这种无力感将伴随她一生,她那么自傲,却只在这件事情上,望到了自己的上限。
但她不想再哭了。
她站在酒楼的门口,站在身后好事者的窥视目光之中,整理了自己的头髮与衣服,而后大步流星地离开。
数个小时后,杜慎步入家门时,身上的衬衫脏污,脑袋上还裹着渗血的纱布。
住家阿姨来迎他,吓得语无伦次,太太、太太地叫。唐丽坐在下沉的客厅里,懒洋洋地问:「怎么了?」
杜慎眼中露出凶光,摆摆手,示意住家阿姨回自己房间去。
他走下客厅的台阶。
「阿丽。」
唐丽闻声,放下手里的手机,抬起眼来,终于瞧见了自己丈夫的狼狈相。杜慎应有很多年没有叫过她「阿丽」了,老夫老妻之后,连彼此间的称谓都干脆省去。
「你是怎么了?这幅鬼样子。」
「你……把那件事告诉她了?」
杜慎的脸上流露出十分脆弱的、渴求爱的神情,是她这些年早已见惯了的计俩,换了年轻时候,她会心疼得比他先掉眼泪。
她心里猜到了几分发生的事。
「是。」
「你告诉她作甚?」
「没什么,只是閒聊,就说了。这事是什么天大的秘密吗?」唐丽摸来遥控器,打开电视。
杜慎那脆弱的神情僵了。「……这么多年,我只告诉了你。」
「那又怎样?杜慎,一把年纪了,看开点吧。你爸妈,」她顿了顿,「你养父母的那些老同事,上一辈的亲戚,还有你以前的老同学,人人都知道的呀。你再骗自己,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
「唐丽。」他从牙齿缝间挤出她的名字,「我们是夫妻。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跟我永远是一条心。」
「行行好,别再说你那些电视剧台词好不啦?装模作样半辈子,你累不累?这么一件小事,连自己亲生女儿都不能告诉?你这个人,太奇怪了,跟你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也搞不懂,你为了你爸做过的事情羞耻,为什么从来不为你自己做过的事情羞耻?再说,你不是已经证明自己了吗?穷凶极恶之人的儿子,白手起家做了堂堂地产大亨,有妻有妾,还有一双优秀的女儿,你还需要靠自欺欺人来给自己安全感吗?」
「阿丽,」他的声音又软了,像在哀求,「你晓得那年我有多害怕?我爸做了那些事,我妈扔下我跑了,我才13岁,我每天走出家门,那些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他一边说,一边在唐丽身边坐下。
「打住。」唐丽举起一隻手,「我真的听腻了,杜先生。是,你很可怜。我承认你的出身很不幸。可故事的后半段,你怎么从来不说呢?你怎么不说杜敬光待你如师如父,你爸一被抓,才过几天他就把你接回了家,判决一下来,又马上帮你改了姓入了杜家的户口。他和任洁养你小十年,将你视作己出,没有一天亏待过你,怕你走不出过去的阴影,怕你没有归属感,杜家所有的亲戚,没有一个人敢当你的面提收养的话,他们的女儿出生,他们起名字,还要承你的名,慎思慎思,杜思人到死,都不知道你不是她的亲哥哥。你摸着良心说,你有那么可怜吗?你没被爱过吗?」
「……收养的和亲生的,总归是不同的。」
「那又怎样?你在怪谁?你满身酒味,还是去洗洗睡吧。这么多年了,你脑子里想的什么,没有我不清楚的,我也不费功夫点化你了。你无药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