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吗?」他问。
周寅好像莫名其妙被他掌握,不由跟着他的节奏走,但下意识依旧不想与人牵扯太多:「我自己走就好……」
王栩笑:「夜黑,还是让我沾一沾女郎的光同行吧,到太苑外将灯还你。」语气轻快,却又不容人拒绝。
周寅只好与之同行,却一左一右相去甚远,她几乎走在曲径的另一侧。
王栩见状也并没刻意向她靠近,这或许在一定程度上给了她安全感,让她没有越走越远。有崔骜做示范,他自觉足够了解周寅的性格。但凡让她感受到一丝不安,她便会一下子退得很远。
虽然他不好向周寅靠近,却儘量在不惊吓到她的前提下努力照顾她。他伸展手臂,让灯照亮周寅前行的路,自己面前一片漆黑。
周寅很快意识到他的照拂,几次三番抬头看他,欲言又止。她终于鼓起勇气,细声细气道:「您可以将灯挪过去些。」
王栩偏偏不动:「夜色太黑,女郎注意脚下。」
「我看得清……」她小声道。
夜深露重,秋风飒飒,打着旋儿袭来便是一阵入骨寒意。
二人并行,安静得不可思议,还是王栩打破僵局:「说来今日我倒很幸运。」
周寅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嗯」了一声表示尊重。
「我将东西落在学堂特意回来取,没想到出来还能借一借光,你说我是不是很幸运?」王栩刻意引着周寅说话。
周寅拘谨,不大爱接话,只轻轻应了一声。
她不热情却并并不影响王栩的热情:「你为何留到这么晚?我听公主说了些,是因为抄书?」他自然而热络,听起来不过是随意话家常,不会惹人反感。
「是。」周寅惜字如金。
「辛苦,我之前也被夫子罚抄过,次次抄完手臂都酸痛不已。」王栩哄小孩儿似的语气,自然得不到回应。
「今日崔骜发疯你还好么?」他自然而然地说起别的,「别怕,他日后不会再如此。」
周寅终于隔着夜色望他一眼,低声道:「多谢。」
王栩咧嘴一笑:「女郎客气。」
从春晖堂到太苑大门一段路不长不短,但总有尽头。
「多谢女郎的光,日后定当报答。」王栩没拖着时间好和她多待一会儿,很爽快地将灯一横,双手递还给她。
周寅将灯接过,摇了摇头:「不必。」
王栩只笑,并未再提什么报不报答的话,只说:「女郎慢走。」
周寅颔首,向在太苑外等候多时的轿辇走去。她自始至终不曾回头看过,钻入轿辇消失在王栩的视野当中。
王栩看她渐行渐远,挑挑眉在心中同系统道:「真绝情啊,头也不回。」
系统发问:「你等这么久只为了与她多走一段路,值得么?」
王栩作为沈兰息的伴读,在宫中自然暂住三皇子那里。他坐上回宫的轿辇,才慢悠悠地同系统解释:「可别小看这一段路,她如今总该认得我了,日后我也能同她说上话。何况我也总要有个理由才好时时缠着她啊,不过理由这不就来了么?」
「什么理由?」
「借光之恩!」
系统嗤笑:「拙劣。」
王栩不以为然:「其实什么理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缠』字。」
第26章
兰灯吐焰,一絮絮烛火照亮熹微天色。
春晖堂中的女孩子们脸上多多少少带了倦色,一双双眼尚有些睡意朦胧。今日她们不仅没来迟,反倒来得早,在夫子之前到了。
周寅乖顺地跪坐在桌前,垂眸看着桌上摊开的书本,来时被风吹得微乱的鬓髮将她侧脸遮挡,从侧面只能见她秀气挺拔的鼻子。
烛火噼啪,灯爆烛花。
她长而直的眼睫动也未动,眼皮抬也不抬,与平日极易受到惊吓的性子截然不同。
春晖堂外响起脚步声,隔着花窗看去,魏夫子衣襟沾露,披星戴月携助教而来。
人一踏入门内,许清如便大声道:「起。」
女孩子们齐齐站起行躬礼:「夫子早。」
魏夫子吓一跳,主要是未想到她们来的这样早。他严肃的神情之中难得有些浅薄笑意,脸上的皱纹难得舒展不少,这已经是很满意的表现,人们也很难想像他开怀大笑会是什么模样。
他释卷站定,覆手下压:「请坐。」
女孩子们纷纷坐好。
「昨日罚你们抄了《大学》。」魏夫子起了个兴来引出自己今日讲题,让女孩子们听了下意识去捏尚酸痛的右手臂。
「那便从《大学》开始。」他手握书卷在堂中踱步,「所谓书读百遍,其意自现。尔等抄录百遍比读有过之无不及,如今应能大略通晓含义,我教来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女孩们这才明白魏夫子昨日降罚也不是随便降的,是为她们今日学习打下基础。
「我先通讲大意,再字句释义。若有疑问,随时可问。」魏夫子治学严谨,教学高明,是难得有教学规划的师者。
时下多是大儒授业,总很随性不羁,思维跳脱,想到哪里便讲到哪里,让学子追随其思路很难。
可见皇上着实宠爱晋陵公主,哪怕送她入太苑只是为了哄她开心,这师资力量也是旁人难求的。
魏夫子能在太苑讲学,其博学自不必说。他并不知该如何教女孩子,所以直接将教皇子那一套用上,也即是说周寅等人倒是阴差阳错受到皇子该受的教育,可惜入门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