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他来北海刚好满一个月。
他好奇打量着堆满汽车零件杂物的屋外,仔细聆听,能感受到不远处海浪拍打的声音,这里离银滩不算太远,但小巷很偏。
他租的单间在这片附近,步行大概半小时,自行车十来分钟,也不算麻烦。
这些天他独自去了涠洲岛,散心静养了一段时间。民宿环境好,出门能见海,他每天傍晚出门看海边日落,坐沙滩上喝酒抽烟,那种随心所欲略带自由的孤独感,让他心如止水。
他坐了多次不同的轮船,虽然有点晕,但心情逐渐好转,渐渐放鬆状态,整个人看上去不再显得萎靡颓废,也能适应北海的潮湿气候了。
所以他决定找工作。
邱泽天伸脖子张望,不一会儿冲老师傅点头,「我是昨天跟你打电话的那个。」
老男人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一番,不满啧了声,用粤语骂道:「扑街仔啊!你难道成年了吗?还骗我修车五年?」
「试工几天你不就知道了。」
「外地的?」男人用蹩脚的广西普通话接着骂:「我这要本地的,会讲白话!」
邱泽天眨巴眼,熟练道:「我会。」
他俩像模像样一番粤语交谈,老男人神情复杂多变,毕竟这人确实会讲,不是诓骗。屋里男孩兴奋冲他笑道:「哎呀!我都不会!你白话说的真好!」
男人吐了口浓痰,腹诽咕哝:「好个叼!口音一听就广州的。」
邱泽天耸肩也没否认,跟着男人进屋。他简单介绍了上一份工作,当然还是隐瞒了不少实际情况,毕竟之前一直只是学徒,他却开口谎称自己早已经出师。
男人看着他熟练地操作演示,透彻的分析见解,干起活来也麻利,内心比较满意。他又将邱泽天打量一番,漫不经心盘问:「多大?住哪儿?叫什么?」
「二十五,两条街外的文顺旅馆,邱泽天。」
「曹文杰!去给这靓仔倒杯水!」
守候门外的男孩应了一声,嬉皮笑脸蹿进来,他知道这事十有八九稳了,冲邱泽天挤眉弄眼。自来熟的人遇见太多了,邱泽天面无表情,内心无比抗拒厌恶。
「我仔,今年刚十八。」男人拍拍邱泽天肩膀,「让他跟你学,一个月开你四千五。」
「不能多了?」邱泽天知道出师肯定不止这个价,虽然他也是半吊子,还是要装模作样讨价还价:「别欺负我外地人。」
「你广东我广西,都是老表我欺负你个叼!」
邱泽天白了他一眼,掏出烟递上,无奈点点头,「包吃吧?」
「包吃包住,你有地方就补二百……」男人接过烟,顺其自然瞥见他手腕上明显刺眼的缝针线,诧异咳嗽:「叼毛,你这,能不能做事?」
「过几天就能拆了。」邱泽天漠然将手藏身后,神情凝重道:「不影响。」
男人有些犹豫,再度将邱泽天仔细端详一番。他耳朵纱布早拆了,全润的耳廓缺了小块,小三角形,尖尖朝内,使得完美的线条突兀空缺,非常败相。
邱泽天一米八几的个子,套了件纯白短袖略微结实,但并不壮实。牛仔裤也没系个皮带,松松垮垮,好在腿长不显邋遢。他比这对父子都高了大半个头,站在这堆满陈年机械屋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少年脸上倔强感满满,单手背后面,不屈不饶正对着异样眼光。他颔首颇为冷傲,好似不怕人诟病、也不怕人拒绝,就这样缄默直视着男人的眼睛。
男人妥协摊开手,「看看你身份证。」
「没带过来。」
「你出来工作不带?」
「又不是正规的地方,我以为不用。」
「你!」男人低骂一句扑街,望着邱泽天稚气消瘦的脸蛋,善心大发,摆手不耐烦,「曹文杰!开摩托送这小老表回去!」
曹文杰激动应了声,夺过他爸腰间的长串钥匙,人字拖发出啪嗒啪嗒声响,屁颠屁颠跨上红色摩托车,冲他嘿嘿傻笑,「老表,走了!我送你!」
邱泽天脸色难看,来回瞥了眼广西父子,无奈勾唇淡笑,拒绝道:「我可以走回去,散散步。」
傍晚,邱泽天前去夜市买了些宵夜,这里海鲜便宜常见,很合他口味,就当找到工作的庆祝加餐。
他吹着咸味十足的晚风,提着大大小小塑胶袋,在便利店买啤酒时顺带了包烟。看着玻璃罩里五彩斑斓的烟盒,目光情不自禁停留在那宝蓝色「利群」字样上。
邱泽天抿嘴卡顿片刻,沉声说道:「软玉溪,拿一条。」
老闆踮脚从身后货架上掏出整条烟盒,翻看拍了拍灰,丢玻璃罩上,示意他察看。邱泽天漠然冷淡,点头无所谓,扫码交款时,突然加了句:「还带包利群。」
他走出商铺,目光呆滞无神望着天空,心情低落窒息。这一个月时间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想起张邵,梦里、回忆、幻想,现在连买包烟都能犹犹豫豫、斟酌半天,为什么这么死心眼呢?
邱泽天呼出口凉气,拆开烟盒抽出一根叼着,慢悠悠走向自己所在的小巷租房。
这里单间六百,押一付一,家电还算半齐全,起码有空调和热水器。只是五楼没电梯,来回爬楼梯有点费力,他也不太在意。
回来时碰上了房东阿姨,他礼貌点头打了声招呼,对方也挺喜欢他,热情搭话:「小邱啊,找到工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