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云君一个字都没反驳,将他的讽刺照单全收,点头道:「没错,你什么事自己都能做得很好,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顿了顿,低声陈诉道:「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放不下你。」
晏灵修一滞。
孟云君是个内敛的人,轻易不开口说情爱,但他的目光却真诚得近乎热烈,时光仿佛冻结在了那对深邃的瞳孔里,永远都不会褪色。
「为什么会喜欢你?你现在问我,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许我们只是机缘巧合地相遇了,同行了一段时间,我一时舍不得放手,就又继续追着你往前走,不知不觉就追成了习惯,我觉得没什么不好,就一直放纵自己追逐在你身后了。」
晏灵修怔了半晌,自言自语般问道:「还能改吗?」
「或许可以吧,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是活不下去的,」孟云君笑,伸手抚上晏灵修的侧脸,温热的掌心在他干燥的皮肤掠过,「但是都一千年了,习惯早就养成了本能,不鲜血淋漓地挫骨削皮一场,是决计断不彻底的。这你也忍心吗?」
「你……」晏灵修感动也不是,难过也不是,哭笑不得道,「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孟云君缓缓道:「实际上你非要我解释为什么喜欢你,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就像这世上的春花晓月、夏云冬雪,不当吃也不当喝,可若是此生无缘一见,不也太过遗憾了吗?」
他用指腹蹭了蹭晏灵修的下巴,开玩笑道:「你呢,怎么长得那么辛苦,其实可以稍微放鬆一下的,没人会责怪你。」
晏灵修轻轻地说:「可我是邪魔外道啊。」
孟云君:「邪魔外道,也会如此自苦吗?」
我自苦了吗?
晏灵修茫然地望着他,听不懂他究竟指的是什么。
他仿佛是在一个危机四伏的孤岛上长大,所有的感知都要为了生存让路,而情绪作为最无用的东西,早早地「用进废退」,摈弃在角落无人问津,哪怕他有一天脱离那种环境了,也不可能拍拍灰就无缝衔接地给自己装上去,摇身一变,成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普通人的模样。
他是一隻永远处于应激状态的惊弓之鸟,别人若是生出恶意,离了八丈远他都能感觉到,可要是有人真情实感地接纳了他,他又出奇地迟钝起来,看什么举动都疑神疑鬼的,总觉得对方不怀好意,另有所图。
这坚硬的防备心保护着他不受伤害,也将他和世俗的喜怒哀乐远远地隔开。
就像他一直无法理解孟云君为什么会对他与众不同一样。
孟云君却不给他说扫兴话的机会,倾身凑过去,温柔又不容拒绝地缠住他的唇舌。
身边窸窣的挪动和呼吸声简直不值一提,收入晏灵修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他按在地毯上的手悄悄收紧,怔怔地注视眼前的人。
孟云君阖着眼,堪称虔诚地描摹他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捕捉着他的每一丝气息,那样的情不自禁,哪怕是他主动开始的这个吻,也让人感觉晏灵修才是在这场角逐中占了上风的那一个。
作为他的追求者,孟云君心甘情愿地接受心上人的牵引和掌控,落子无悔,自愿认输。
片刻后他稍稍后退,睁开眼睛,深深地望着晏灵修。
孟云君的心口似乎吹气球一样膨胀起一团满足,无处安置,无处释放,便要爬到脸上,让人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外表再无懈可击,从眼角眉梢流露出的细节也无时无刻不在出卖他。
那样的宁静和悠远,像是多年的夙愿终于成了真。
素来寡喜少怒的晏灵修撞见了,也不自觉地屏气凝神,几乎有些震撼。
「你什么都不用做。」孟云君嘆息似的说,「只要不推开我就好了。」
晏灵修抿了抿湿润的嘴唇,听见他问:「你会让别人这样碰你吗?」
这回晏灵修终于能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了,蹙眉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孟云君把额头抵在他的颈窝上,闷闷地笑起来,低沉的嗓音震得晏灵修那一侧的耳朵麻得没了知觉。
零点到了,老式的摆钟开始报时,清脆的「叮咚」声连响十二下。
「别出去了,今晚留在我家过夜吧。」他摸摸晏灵修烧红的耳垂,「我把主卧让出来给你睡。
晏灵修迟疑着,目送着孟云君从衣柜里抱出一床新被子,给他平平整整地铺好,又在沙发上给自己临时搭了个窝,整个过程几次欲言又止,直到洗漱后躺上床,跟热情好客的房主人互道了晚安,都没能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熄灯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着小夜灯上的流苏穗子玩,只觉得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优柔寡断、拖泥带水过。
晏灵修告诫自己不可再沉溺于温柔乡中,把下巴埋在散发着洗涤剂淡淡清香的被窝里,懊恼地睡着了。
一夜无梦。
时间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将月亮一帧帧拽到了地表以下,黎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在众多知情人的忐忑不安中如约而至。
六点钟,特殊事件调查局的官网发布了一则公告,简短地说了前天夜里G103列车发生的一起骇人听闻的惨案,造成了六十三人死亡,以及经贸大厦天幕上那起恶劣的公共事件,有一名无辜的保洁员重伤。经查,作案团伙是一个以恶鬼为主体的非法组织,负责人员正在全力追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