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手稿中间有烧焦的痕迹,前后字迹也不同,估计是被烧掉了一半后又被另一个人补全了。补写的人在后记中说,『绝处逢生』原本是一个吸取他人功力以壮大自身的邪术,虽然经过她的老师改动过后效果大变,但因为不想被心怀叵测之徒看去后復原,所以最后还是将手稿付之一炬,所幸没烧完,她想留个念想,就违背了师父的遗命,擅自将后半部分补写完了,封存在了藏书楼的禁区,未经允许,不许弟子翻阅。」
「这里还盖了印章呢——」常妍推测道,「又有藏书楼又有弟子的,估计是古时候哪个名门大派,就是不知道后头怎么会流落到花飞鸿手里。」
「吸取他人功力,壮大自身」,这玩意一听走的就不是什么正经路数。
托学生时代沉迷武侠小说的功劳,常徽几乎是须臾间就明白了花飞鸿的意图,狠狠一震,浑身的血都在瞬间冻结成冰。
「不好!他把邪术復原了!」
常妍才刚跌跌撞撞地逃出行将倒塌的办公楼,还没站稳,一抬头就望见了半空中悬着一个扎眼的人影,万丈金光虹桥似的招摇而下,远远望去似乎正和地面上一个人连在一起,当即倒吸了口凉气:「这这这——他这是在吸谁的『功力』?」
终于,被罡风掀得人仰马翻的外勤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纷纷拿起武器,那些他们平常不舍得用的定製子弹和符咒法器,全都被一股脑砸了过去,顿时在本就开裂的大地上炸出一片飞沙走石。
然而花飞鸿俯视着他们,眉目低垂,细细看去,竟隐约有几分令人屏气凝息的「神性」,天人下凡似的,对人间一切光怪陆离的乱相都见怪不怪,简直跟片刻前行至末路的亡命徒判若两人,身边的狂轰滥炸压根伤不了他分毫——感受到了这一点,他欣喜若狂,纵声大笑道:「不要白费劲了!晚了!晚了!」
瑰丽的火烧云在他头顶盘绕,夕阳余晖,霞光万道,刺破了昏黑的天幕,无遮无拦地普照而下,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辉光。
源源不断的力量充盈进他的身体里,花飞鸿感觉自己前所未有地强大,温暖的气息流转全身,他如在云端,仿佛抬脚就可直上九霄,天地万物都将匍匐在他脚下。
他生来不凡,必能成就一番大事业,奈何命途多舛,总有奸邪小人挡在他的前行之路上,使他半生颠沛流离,不得已屈居他人之下,郁郁不得志至今。
很长一段时间,他心中始终充斥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愤难平,不明白为何自己的运气这样不好,为何自己不论做什么,结局总是一败涂地……
这邪火日也烧夜也烧,烧得他如同被油煎火燎的一条鱼,一月月一年年,最终促成了袭向灾民的那场大火……看着他们丑态百出在火海中翻滚,发出濒死的惨叫,花飞鸿久违地感到一丝快意。
而那个一直困扰着他的难题,也在这场大火之后迎刃而解。
他之所以会沦落至此,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受限于这具会饿会痛会冷凡人之身,如此的脆弱骯脏,怎配得上他的野心?
假如鬼王是他……
假如拥有了那至高无上的地位和实力的人是他,千年前又怎会被驱邪师肆意驱逐,比丧家之犬还不如?
他必定要……他必定要做「人上人」!
区别只是蛰伏的时间是长还是短。
终于,他成功了!
花飞鸿积年心魔,一朝得偿所愿,愉快得差点发狂。
一个厉鬼,就能给他带来这近乎于脱胎换骨的改变,换作鬼王……
不过没关係,来日方长。
花飞鸿压下遗憾,心有不甘地嘆了口气,居高临下地俯看着被阵法定住的厉鬼,半是怜悯,半是感慨地说:「谁让你运气不好,撞上了呢?这本不是给你准备的。」
然而就在这时,他遥遥对上了那个厉鬼的眼睛。
里面没有分毫惧意,也没有任何躲闪,目光凛然,像是含着冰雪,在袖手等待着他的下场。
万古教主尚未因他的「不敬」而发怒,那包裹着他的金光就骤然一变,原地变作利刃,转瞬割进了他的身体里。
花飞鸿猝不及防受了这「千刀万剐」之刑,整个人都懵了,本能地想跑,却发现自己成了被吊起来的一隻烤鸭,进不得也退不得,皮肉被一片片地切下来,隐形的烈焰从里到外灼烧着他。万古教主痛得死去活来,隔着三百年,发出和他厌恶的灾民如出一辙的惨叫。
「不!」他目眦欲裂,「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为什么阵法会失败!我明明把一切都算好了!为什么会反噬——」
「绝处逢生」功亏一篑,但阵法却依旧在流动。晏灵修手腕上,一道火焰色的细线乍然浮出,仿佛受到某种莫名的吸引,径直飞向站在他侧后方的孟云君,勾勾缠缠地绕了上去,盘桓一下,顺利消融进了他的骨血之中。
越来越多的细线从晏灵修的百骸中凭空出现,千丝万缕地顺着纠缠过去,杂乱无章的祭文一串一串「流」上了他们的脊背,像什么隐秘又古老的献祭。
孟云君怔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时间他顾不得为这防不胜防的暴露而感到措手不及,也顾不得思考事后该怎么善了,全副心神都放在那灼热的红线上,抬起手轻轻触碰上去。
火焰色的线中似有某种亲切的东西,久别重逢,眷恋地缠绕着他,万千丝线都和他的脉搏相连,随着他杂乱无章的心跳微微颤动着,「噗通」「噗通」,急促又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