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灵修眉头皱了皱,总觉得计划进行到这一步,过于顺利了,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他悄无声息地跳下树,恰好孟云君被曲临逸入水的声音惊动,掀起帘子探出头来,望向那离他们越来越近的「船女」,忽的嘴角一抽,罕见地陷入了沉默。
晏灵修问:「怎么了?」
孟云君的表情复杂得难以用语言形容,他不忍直视地回头,瞥了晏灵修一眼,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你和三师弟都没认出来吗?」
认出来谁?
晏灵修不明所以,凝神盯着那水上的人影看了半晌,终于明白是哪里「不合常理」,顿时目瞪口呆:「这好像是……」
话音未落,那小船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趁着女子无法保持平衡之际,一隻湿淋淋的手突兀地伸了上来,拽住她的裙摆发力一扯,把船女拉到了水下。
寂静的江面顿时被怒骂和呼痛充斥了,可怜岸上好端端在树丛中沉睡的麻雀,平白受此无妄之灾,纷纷惊慌失措地衝上了半空。
「哪来的水鬼,敢动你姑奶奶的船……」
「师姐别打啦别打啦,我不是水鬼,我是你三师弟啊!」
「那就更该打了,掀我的船,谁给你的胆子?」
「哎呦!大师兄,小师弟,救命啊——」
「……」
天枢院长大的孩子,没有不通晓水性的,曲临逸一看找错了人,立马拼命朝岸边游去,被七窍生烟的尚裾拖住揍了好几下,干脆就在水里和她斗起法来,翻腾许久连三尺都没游出去,还是孟云君和晏灵修看不下去,划着名乌篷船强行结束了他们的战局,一人一个把他们拖到了船上。
初夏夜晚的江水还是很凉的,冷风一吹,两人都瑟瑟发抖地缩起了手脚,只好暂且休战,各自裹着一张毯子喝热水。
尚裾犹自愤愤不平:「曲临逸,我千里迢迢跑来给你收拾烂摊子,可不是为了让你大半夜把我掀到水里受冻的!你要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说法,我非要去师父面前告你一状不可。」
「多大点事……告状精……」
曲临逸嘀咕一句,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与她对视,那神情一看就有鬼。尚裾和他同龄,两家长辈还是世交邻居,实打实的,相看两厌,立即从他那心虚的表现里意识到什么,恶狠狠一脚踩下去:「快说!」
孟云君忙出来打圆场,先讲述了一遍白日里他们多方探查的结果,又用儘量委婉的措辞解释了自己今晚扮作船夫的原因,可惜任他的形容再「春秋笔法」,没能把人糊弄过去,尚裾依旧对曲临逸犯下的错误暴跳如雷:「你居然把我当成夜里勾搭男人的船、船……」
曲临逸一隻眼圈青着,好似瞬间矮了三寸,支支吾吾道:「这不是好久不见面,认错了么……」
此刻他们已经离开了岸边,快步往客栈赶去——今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凶手只要不是五感尽失的傻瓜,就没那个可能让他们守株待兔到了,加上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师弟师妹,孟云君只好先带他们返回客栈,免得明日行动不成,还要再添两个风寒病人。
鸿运客栈的掌柜知道他们不在,特地留了一扇后门没锁,刚好是后院火房连在一起的,聂盘就搬了把凳子,眼巴巴在里面等着——离家远行的兴奋劲儿过了,离愁别绪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反正何宁被老闆娘接去照顾了,他半夜睡不着,索性到门边等人。
聂盘本来已经做好了孟云君他们彻夜不归的准备,不想到了五更天,长街上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里面还夹杂着一男一女压得低低的争吵,接着后门霍然打开。聂盘跑出去一看,正好和浑身都在往下滴水的尚裾打了个照面……后者眉眼间隐含薄怒,被阴惨惨的月光一打,和他想像中的水鬼颇为类似,聂盘霎时吓白了脸,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尚裾柳眉倒竖:「你是哪家小孩……」
「这是我新收的弟子。」孟云君看出了师妹的防备,插进话来道,「大概看我们迟迟不归,在这里等我们的。」
尚裾一怔,紧绷的神色立刻就缓和了——她在听说曲临逸久久查不到真凶后,便疑心是有同伙暗中监视,通风报信,因此乍然发现门边有个小男孩时,才会下意识有些警惕,只是这点目前还仅仅是她的猜想,不足对他人道……当着小辈的面,尚裾不好意思再发脾气,大大地朝曲临逸翻了个白眼,高抬贵手放过了他。
为师弟师妹调停了一路的孟云君总算舒了口气,催促道:「快去换身衣服吧,完了下来喝碗姜汤,别着凉了。我去抱柴火,灵修——」
不用他说,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的晏灵就面无表情地绕过他们,自觉去火房找起没用完的姜块来。
他们在河边折腾了一夜,回来得本就不算早,等到曲临逸和尚裾换完衣服,坐在门槛上吸溜吸溜地喝姜汤时,天已经变得蒙蒙亮了。几声鸡鸣后,前院传来店小二慢吞吞挪动步子的声响,接着他取下门栓,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娇气的轻嘆。
紧接着,那店小二不知看见了什么,莫名其妙地惊叫一声,然后就听他脚步急促地往后院走来。孟云君几人都是耳聪目明之人,一路听着他的动静,闻声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那店小二探头探脑地往后门看了一眼,见他们都在,大喜过望,忙将一张纸条递给了曲临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