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幻仍不肯轻易就死,正要挣扎着爬起来,却忽然在面前一臂远的位置看到了一双绣鞋,再往上看去,是一张已经被吓得木愣愣的妇人面。
他们闹出的动静实在是大,几乎拆了半个屋子,终于把里间的杜娘子从昏迷中吵醒了,她小心翼翼地挪到门边,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攥了把剪子,半躲在门后往外看,只看了一眼便目瞪口呆。
然而她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干巴巴的怪老头就倒在了门外。
霎时百幻眼中邪光大盛,从地上一跃而起,朝呆住了的杜娘子飞扑而去。
——只要人质在手,纵身满盘皆输,仍有重来的可能。
百幻这样想,脸上不自觉浮现出行至穷途末路的疯狂与冷酷,他和杜娘子不过三尺距离,暴起之下,一个弱女子,决计无可逃脱……他甚至已经在对方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苍白的倒影。
然而就在下一瞬,一道剑光横空而下,将他自肩以下的手臂齐根斩断,鲜血喷涌而出,紧接着一隻剑鞘从旁边掷来,狠狠地击中了他的肩膀。
百幻双臂齐断,剎不住脚地向前衝去,被这一记拍得身子一斜,在杜娘子的尖叫声中不由自主地歪倒在地,砰地磕在门框上,脑袋登时瘪成了一个破口袋。
倘若天枢院内门弟子齐聚都奈何不了区区一个夺舍残魂的话,院长老师恐怕就要吐血身亡了。
尚裾嫌弃地甩了甩剑上的血,把剑鞘捡了起来,呼了口气,过去扶起惊魂未定的杜娘子:「让夫人受惊了。」
「这……这……」杜娘子摇摇欲坠,整个人半靠着尚裾,指了指百幻,嘴唇和脸都是煞白的。
一缕白烟从这具残破的尸体上窜了出来,晏灵修丢了一个瓷瓶过去,收走百幻蝶的残魂,几息之后,原地只余下一副骷髅——真正的孙老爷十年前就死了,到了如今,确实只会剩下白骨而已。
尚裾低声与她说了几句话,把事情大概解释清楚,杜娘子仍是一副恍恍惚惚的模样,不想一侧头,看见孙守心气息奄奄地半靠在墙角,更是又惊又怕,难以置信地哭叫一声:「夫君!」
曲临逸沉默着起身,给杜娘子让出位置,和师兄师姐师弟们站在一起。
「吞金自尽……」他那张总是插科打诨的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沉重表情,低低说道,「救不了了。」
「别哭了。」孙守心似乎把全身的血都吐干净了,此刻面如金纸,但神色却无比安详,竟成了整个屋子里心境最平和的那个人。
「阿杜,我求仁得仁,死得其所,你该为我高兴才是,」他摸了摸杜娘子的头髮,在妻子的哀哀哭泣中感慨道,「孙家就要劳烦你啦。我知你不喜娘家,对我也无男女之情,以后你愿意改嫁就改嫁,愿意在孙家过就在孙家过,都由着你……唉,我欠你良多,只能以此补偿一二了。」
杜娘子泪如雨下,说不出话来,恨不能扑在丈夫身上痛哭一场,然而孙守心浑身上下血迹斑斑,居然叫她无处下手。
孙守心嘴角牵动一下,似乎想安慰她几句,可惜笑容中途夭折。他靠在墙壁上,涣散的目光在虚空中逡巡了一圈,末了散乱地定格在孟云君手中的桃木剑上。
晨曦初露,散发着些许潮气的风卷过地面,泛起陈旧的泥土腥气,远处传来府中下人们模糊的吵嚷声。
孙守心嚅嗫了一下,望着桃木剑的目光热切又渴望,双目中灼热的亮光如同烧起了两团火:「芸娘……」
鬼婴安静得有些出奇,孟云君传音进去,问他要不要见生父一面,他也不作声。
沉默少许,孟云君委婉地说:「李夫人已经往生了。」
孙守心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论理来说,吞金自尽本不会那么快要了他的性命,但眼下那个如影随形的威胁已去,撑着他苟活于世的精气神也泄了。孙守心气若游丝,神智却愈发清晰,只是微微出了会儿神,便明白了,轻轻地道:「那就是孩子了……」
他手指动了动,好像有千言万语藏在心中,然而临到头来,残言寥寥,又觉得没什么立场说话……自从芸娘亡故,他一次都没有怀念过这个未能降生的孩子,可如今想起当初闺中閒谈,他和芸娘也曾对照着彼此的脸,言说儿女的眉眼会生得如何,鼻子嘴巴又该像谁,如此种种,历历在目,都恍如隔世一般。
要是他那时候能再敏锐一些就好了,那样就能早早发现他的父亲已经被一个孤魂野鬼夺舍了,或者再思虑周全一些,不要在对那人心生怀疑后试图将芸娘偷偷送走,反倒害得她孤零零地一尸两命。
还有阿杜,无端端被牵扯进这桩祸事里,若不是及时怀上了孩子,只怕也要死于非命,也是他的罪过。
「小儿顽劣,做下错事,都是未经教导的缘故,」孙守心的瞳孔慢慢扩散,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臟突兀地缓了一下,然后慢慢的,慢慢的咚咚几声,不復之前的有力,身体也很困倦,「还望道长……」
还望道长能看在小儿年幼的份上……
可惜这句话很低,连握着他手的杜娘子都没有听见。孙守心合上眼睛,嘴角却还带着笑意。
这一辈子终于要结束了。
不知道轮迴转世后,他和芸娘还有没有缘分再相见。
第112章 「后事」
莲乡的事尘埃落定后,师兄弟四人不约而同地决定回天枢院一趟,他们租了条客船,飘飘荡荡数天,又换乘马车,终于在一个碧空如洗的早晨赶到了天枢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