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一个地方,亲情都能被金钱绞得不成样子。
姚安只是一个微小的个体,对抗不了整个环境,甚至没办法报復钟浅锡。
但她可以放下一切选择离开,不去做欲望的筹码。就像那些逃离索多玛的人一样,坚定而勇敢。
于是回到Rigney教授的办公室,姚安轻声说:「我确定。」
教授看出她的坚决,便也没有再勉强:「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给你写一封中国可以用的推荐信。」
说完点了下头,示意她可以离开。
姚安依言走到办公室门口,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发酸。颇为不舍地回过身,正要开口。
没想到教授先一步冲她摆了摆手,老花镜一戴,谁也不爱:「快别露出这样的表情。中国又不是在外太空,需要联繫的话,随时可以发一封email。」
……这个拒绝感动的老太太。
姚安憋到一半的眼泪被迫收了回去,最后变成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谢谢您。」
「不用谢我。」教授推了推眼镜,给她上了最后一课,「这是你的选择,你的人生。」
从单间走出来,其他人还是老样子。
越南博士在看到姚安的时候,笑着打了个招呼:「好久没见了。」
马尔科从电脑后面探头:「晚上有没有空,还去吃菠萝披萨么?」
……
而就像书里写得那样,一旦经过某个节点,消息在群体中的传播速度,就会呈现指数级地上升。
在洛城大学,这个道理特别适用。
很快,同学们就听到了姚安要回国这件事。
「所以下学期见不到你了?」旁人一脸惊讶地开口。
姚安点了下头。
「真是太可惜了。」劳伦斯推了一把姐妹会的朋友,脸上控制不住八卦的神情,「怎么会这样?」
其他的同学跟着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回中国也很好,以后我去找你玩,你一定要接待。」
「就是就是,我明年夏天确实打算去香港……」
姚安正打算在讨论越发激烈之前,把话头及时掐断。
还没等她开口,忽然感觉背上沉甸甸的,好像是有人在看她。
视线是来自教室的另外一端。
苏粒就坐在那里。
在发觉姚安回过头之后,苏粒的目光飞快地从她身上移开。鼻子里哼出一声,拎着包站了起来。临到门口,却又彆扭地停下,像是在等着人跟上来。
姚安突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立马站起身。
走廊是沉默的,草坪也是。
两个昔日的朋友一前一后,急匆匆地往前走,谁也没有出声,一直到校门口。
苏粒大概是没找到学校里面的停车位,奥迪停在了两条街外。
及到那辆敞篷轿车出现在视野里,苏粒才突然一个急剎,转过身:「你要回国了?」
姚安愣了一下,很慢地点了点头。
「怎么都不告诉我?」苏粒提高了一点音量,见姚安要开口,突然又梗着脖子嚷嚷道,「算了,我根本就不关心。」
姚安:……
眼下好像只有一种回答了。
过了半晌,她说:「对不起。」
「用不着你道歉,大骗子。我是不会去中国看你的,想都别想!」
「好。」姚安艰难地回了一句。
「这样就完了?一个字:好?」苏粒挑起眉毛,「没有其他的话要说了吗?」
「对不起。」
苏粒跳进车里,狠狠按了一下喇叭:「都说了,不要再讲对不起了!!!」
滴滴——
车子停的位置不大好,紧挨着一栋公寓楼。
这么一闹,音量喜人。
公寓楼上有人被吵得推开窗,探头骂道:「F**k!小声一点!」
围观了全程的姚安终于找到机会,语气十分钟真诚地建议:「再这样下去,我们可能要被人扔垃圾了。」
苏粒再气不过,也不得不承认姚安是对的。
于是这位粗声粗气地说:「大骗子,上车!」
「我们要去哪里?」
苏粒只管板着脸,一言不发。
姚安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时隔几个月,又坐进了那辆敞篷车的副驾驶。
车子在苏粒的愤怒中启动,两旁的街景却变得越来越熟悉。
学校周围的寿司店,可以欣赏洛杉矶全貌的格里菲斯天文台,好莱坞大街上专门骗游客的纪念品商店。
那些她和她曾经去过的地点,一个接着一个冒了出来,就和刚来洛杉矶的时候一样。
就好像回到了2015年初春,两个女孩刚刚认识的那天。
那阵子春光很好。
她们会在洛杉矶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消磨所有不上课的时光。当时姚安的英语还很蹩脚,听力也不过是六级刚过的水平,经常连苏粒吐槽Rigney教授的话都听不大明白。
「你说什么?」她会小心翼翼地询问一遍。
「on a short leash,意思是管得太严。」苏粒倒也不嫌烦,每次遇到这样的情况,都会大大咧咧地再重复一遍。
要是语言解释不清,就会上手比划:「星巴克的Grande杯子这么大,Venti的这么大。记住,一杯咖啡里千万不要加超过4个shots,不然就能看见走马灯了。」
苏粒懂得洛杉矶的一切,教过姚安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