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国寺内,李征鸿的棺椁就停在大殿之中,国师刚领着钦天监众道童为其做完了招魂仪式,在院中等待多时的丧事队伍便开始忙活起来——列队的列队,掏傢伙的掏傢伙,八个腰间缠了白色长巾的彪形大汉也,已在棺椁四周站定,等待主事发号施令。
瞧这些人粗犷的穿着打扮和举手投足间的豪迈之气,显然不是那些办事一板一眼的京城人,他们正是由两位当事人亲自挑选的、来自河东道的白主事贺别。
「走嘞!」
贺别高亢的大嗓门一喊,声音当即传出老远,八个大汉应声齐齐抬起棺椁,叫着喊着上了路。
棺椁出殿门的一刻,唢吶声响,继而其他乐器和上,奏的正是百鸟朝凤。
乐声盪开了路上的所有喧嚣,方才还沸反盈天的人群登时肃穆起来,静静注视着送葬队伍缓缓行来,又徐徐远去。
今日晨起,京城上空便笼了一层薄薄的烟云,遮住了暮夏初秋依旧热烈的艷阳,但因为云层的厚度刚好,便也不至于过分压抑。
懂行的皆知,遇上此等天气,无论是白事红事,皆是大吉之兆。
队伍从西门缓缓入城,此行他们要绕过山月观附近,再经西市,最终从京城东门而出。
今日此礼,京城中不仅出动了北衙南卫,甚至在必经之路两侧,隔一段距离还搭了凉棚,供观礼之人休息之用。
注入了内力的乐声响彻京城上空,而行在最前负责撒纸钱的,也运起内功将其扬得老高,一路上有如白雪纷飞,树上、檐上、窗台上,都沾了斑斑点点的白,道路上更是有如平铺了一层「白毯」一般。
送葬队伍缓缓出了东门,一个瘦弱的青年书生终于得以挤出人群,但也仅能瞧见队伍远去的背影。
风尘仆仆的他一面抬袖擦擦满头大汗,一面逆着人群追逐送葬队伍而去。
他突然感到颈后隐隐传来一阵风,但他回头时,却什么都没看到。
——「是我眼花了吗?刚才好像凉棚上有两个影子飞过。」他身旁的路人问道。
——另一路人笑他:「老弟,你真会开玩笑。什么人影也没有啊,大白天的还能撞见鬼不成?」
***
城西,京城新首富杜雪衣的一处豪华宅院内,夏橙急得在挂满红绸的院里转了不下百遍,忽见一人影轻盈翻墙而入,瞬间跟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冲了过去。
「玉山姐,你可算回来了!」
「急什么,我和征鸿刚才跟着去凑了个热闹。」杜雪衣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往屋里走去,「不就穿个嫁衣,披个红盖头嘛,花不了多长时间。」
「婆婆们跟在催命似的,生怕误了时辰。」越往前走夏橙声音压得越低,生怕被人听了去,「方才我在那屋里实在是待不下去了,这才出来的。」
「???」杜雪衣一脚刚踏进房内,便直接撞上近十对灼灼的目光。
下一刻,杜雪衣几乎是被架着抬着到了妆檯前。
——「姑娘与余公子的婚事怎可草率呢?」
——「是啊,婚事一生也就一次,而且这可是圣上钦定的大婚,圣上和张大人生怕余公子财力不如你,特地帮他备了聘礼,看看外院都堆满了。」
——「东家就知道您不肯好好打扮,特地一大早就让我等从霁云楼过来帮忙。放心吧,梳妆打扮这事,我们几个老婆子可熟得很。」
——「这隻九珠瑞鸟冠与姑娘太配了。」
——「再搭上这隻金丝镶玉牡丹步摇肯定好看。」
——「哎呀,这御赐的镶珠三层蝴蝶鎏金簪怎么可以漏掉呢?」
「......」
五感尽归的杜雪衣实打实地感到头顶上越来越重,在镜中,自己更是成了一个花篮,珠光宝气,万紫千红。
她也曾反抗过,但每次都在一阵高过一阵的唠叨声中淹得喘不过气来。到得最后,她干脆眼不见为净,专心闭目练功。
***
城东东市附近,唢吶一声破空而来,激昂的乐声裹携着磅礴朝气,将送葬队伍残留的沉重气氛悍然撕开一条缝来,有如初春的第一株幼芽,强势衝破被寒冬冰封之土壤,以此为始,万千生命破土而出,顷刻山花遍野,漫山欲燃。
乐声乍起,鞭炮齐鸣,鲜花飞舞。
喜气洋洋、敲锣打鼓的迎亲队伍踏上送葬队伍行过的长街,所到之处,鲜艷又富有生机的红将原有的白彻底掩盖,阴霾被一扫而空。
京城仿佛在剎那间被点燃了。
——「这是?」长街旁,凉棚中,方才大开了眼界的外乡人又一次惊得合不拢嘴。毕竟这还是他第一次来京城,一日之内,便亲眼见证了大嘉朝百年来最盛大的葬礼,和婚礼。
——「传承啊!」
——「此......此话怎讲?」外乡人已诧异到有些磕巴。
——「镇国大将军李征鸿和前江湖盟主杜雪衣你总该认识吧?」
——外乡人呆滞地点头。
——「喏,高头大马上那少年叫余玄度。别看他一副文弱书生模样,但传闻他武功卓绝,玄衫黑剑都曾败在他的刀下,而他更是差一步就夺得了武林盟主之位。」
——「这么厉害。」
——「不仅如此,他下棋和兵法更是一流。前几月,他首次参加春日棋赛,便大败棋鬼章槐和大才子曹羲,前几日刚被官家封为棋官。而且,如今他已被张闻京收为关门弟子,算是大将军李征鸿的师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