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文笑起来,点了两瓶果味汽水。
他将其中一支推到贺逐山面前:「今天你可以喜欢汽水。这个秘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他在笨拙地隐藏自己的喜恶,哪怕彼时他还是个孩子。
没有喜恶,没有感情,没有破绽……就不会受伤。
对方微微垂眼,这样的神情和后来的Ghost很像。但Ghost是冷漠、孤僻、疏离而强大的,现在的贺逐山还没学会用那些外壳伪装他内里的脆弱。
他没有拒绝,插入吸管喝了一口。于是阿尔文尾随在他身后时,他也没有拒绝。
阿尔文一路跟着他,看着他在交错的路口左拐右拐,偶尔会帮短腿机器人捡起散落的苹果箱,机器人便悄悄塞给他一张超市折扣券。
最终,他们来到一栋废弃的家属楼前。大门被铁链捆着,但锁被人凿开了。
贺逐山熟练地挤进去,上到四楼,在走廊左起第三道门前停下,「吱呀」推开,走调的电子音「呲啦」响起:「欢迎回家!欢迎回家!」
然后角落便冒出无数隻探头探脑的小耳朵。
那是一些流浪动物,绝大多数是猫,夹杂几隻小奶狗。
贺逐山在这里悄悄投餵他们。时间一定不短,因为他们一点也不怕他。
小傢伙们闻到了贺逐山手中食物的香气,立刻摇着尾巴「喵喵」或是「汪汪」地扑过来。蹭他的小腿、撕咬他的脚腕,用爪子推开他们的伙伴,但贺逐山冷酷地把袋子举高。
「一个一个来。」他坐在沙发上,严肃说道。
猫狗都跟着他跑了,阿尔文打量这间房子。布置得很,家电应有尽有,虽然都是旧款式,但投影机上盖着手织蕾丝布、冰箱上贴着涂鸦画……有人曾生活在这里,幸福而热烈。
「你喜欢动物?」阿尔文拎起一隻迷路的猫崽,塞回贺逐山怀里,他已被小傢伙们包围。
贺逐山没有回答,显然,他还在沉默遵守他的「不暴露」法则。
阿尔文失笑:「换个问法。你更喜欢猫,还是更喜欢狗?」
分发香肠的年轻人终于眼神微动:「都喜欢。」
他思索片刻后的回答依旧模棱两可。
而僧多粥少,场面一片混乱。
为了多吃两口肉,猫不仅和猫打,还去欺负狗。一个用牙啃咬「敌人」耳尖,一个拿肉垫推对方脑门。厮打中,猫毛纷飞,锋利的爪子不慎划过贺逐山手腕,抓出三道长而深的血痕。鲜红的血珠子渗出来,很快成河。
阿尔文这才注意到,他的小臂上有许多红棱,多半都是「工伤」。他没有给这些动物剪爪子,似乎在尊重他们自由生长的「野性」。
阿尔文走上前去,拎起那隻白手套奶牛猫,轻拍他的前爪以示教训,低头问贺逐山:「不疼吗?」
言外之意是这么做不累么。
贺逐山轻声答:「我给他们的爱就一口饭这么多,挨打也活该。」
他的生命中少有爱,于是想带给别人一点爱。但他知道这样平分出去的爱无异于给人希望又让人失望,于是主动承担自以为是的恶果。
阿尔文在抽屉中找到碘酒和棉签,抓起贺逐山的手臂替他消毒。有点疼,贺逐山没有出声。
阿尔文说:「我以前很喜欢猫。我喜欢他们高傲、自大,总表现出一副不在乎你的样子,但一旦主人的视线离开片刻,他们就会急不可耐地打滚、撒娇,讨要关注,确定对方没有移情别恋……」他在伤口周围涂抹红药水,「但现在我更喜欢狗。狗忠诚、沉默,不敢明目张胆表露他对你的喜欢,但只要一回头,你就会看到他在角落凝望你,他永远只看你,永远对你兴高采烈摇晃尾巴。」
他伸手,想帮贺逐山撂开眼前湿漉的鬓髮,但贺逐山抓住他的指尖:「请别这么做,」他彬彬有礼,「你对待我,『就像他们亲近昨天买来的小猎狗』②。」
阿尔文笑笑:「你喜欢看书?」
贺逐山把下巴迈进衣领深处:「我喜欢玩游戏。」依旧执拗地遵守「不暴露」法则。
「好吧,你喜欢什么游戏?」
贺逐山沉默许久,终于翻出一张老式游戏碟片。他给阿尔文拿来一套手柄……
于是他们坐在沙发上打了一盘又一盘「巴别塔」③。
「巴别塔」是达文公司推出的冒险游戏,玩家需要一层一层打怪通关,最终来到巴别塔顶层,实现去往天堂的「飞升」。游戏很难,没有暴力打法,必须通过计算、分析、博弈和思考来破解谜题,但贺逐山玩得很快。
「你看过攻略?」
「没有,刚开始玩。」
但他们已经来到第六十七层。
当时的游戏最高纪录是七十八层,但纪录保持者是职业主播。他为了保持第一战绩曾坐在游戏模拟器前三个月一动不动,只靠营养液补充基本能量。
他很聪明,阿尔文想,他比他想像得还要聪明。
是什么让他惯于隐藏自己的锋芒?
「有什么诀窍吗?」阿尔文第四次被「鬼」咬死,放下手柄虚心请教。
「有。」贺逐山说,他含着一颗硬糖——阿尔文剥给他的,他从小就不擅长撕包装纸:「设计游戏的是个天才。」
「『巴别塔』,上帝害怕人类怀疑他的『誓言』,恐惧人类试图建立一座『通天塔』,于是使人们使用不同的语言,混淆他们的思想,使他们不能沟通、不敢相信。游戏给了你很多选择,很多支线,杀死怪物或者抓捕恶魔都会获得经验值……但别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