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原本不是这样。
楚王逼死春申君被天下有识之士口诛笔伐,魏无忌说得还算委婉。谁都知道楚王只是找个藉口转移天下人的口诛笔伐,再为已经失去了大半国土的楚国增加一点国土而已。
天下士人都知道这件事。他们都支持信陵君,鄙夷楚国和因为屡次与赵国对战失败而与楚国结盟的燕国。
所以一些流言蜚语,信陵君本没有放在心上。
他是一个性情坚毅的人,这点小事不会击垮他。
真正让信陵君心态失衡的,永远都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他的亲生兄长,魏王圉。
在天下士人都站在信陵君这边的时候,在信陵君已经接过国联军帅印之后,魏王圉居然下诏「自省」,说此战都是因为魏无忌而起。
他十分担心,如果秦国趁此机会攻打魏国,攻破大梁,夷平了魏国的宗庙,他和魏无忌有何脸面活在世上?所以魏无忌一定要快点获胜,不让秦国有机可乘。
魏无忌本来就认为这场战争莫名其妙,为前线徒劳无用战死的兵卒哀伤。
魏王圉这话传到他耳边之后,魏无忌的精神像是被巨大的青铜锤狠狠捶打,心上原本已经快要在边疆癒合的裂痕重新裂开。
在魏王圉公开发言后,很快关于魏无忌的流言蜚语就爆发了,好像处处都有人说魏无忌的不是。
原本麻木的兵卒也渐渐「得知」了此事,对魏无忌的不满日益增加。
魏无忌便从此每日买醉,把兵权交了出去。
「主父,我们回雁门郡。」朱亥道,「不要理睬魏王,我们应该听从朱襄公的话,留在雁门郡戍边,一辈子戍边。」
魏无忌似乎没有听到朱亥的话。
已经快到知天命之年的魏无忌,居然就这么嚎啕大哭着睡着了。
朱亥嘆了口气,将魏无忌扶到床榻上,为魏无忌更衣洗脸,盖上被子。
他转身去另一个帐篷,与信陵君的门客商议,劝说主父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也劝主父……劝主父不要再对魏王抱有希望了。
在朱亥离开的时候,魏无忌睁开了眼。
他眼中有醉意,但却又很清醒。
虽然喝了很多酒,但他好像哭得太厉害,醉意都顺着泪水快流干了。
魏无忌待朱亥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披着外袍起身,拿出一件白色的丝绸里衣,撕成布块。
他拿出短剑,割破了手指。
血从手指上涌出,他居然没有感到疼痛。
「朱襄,我的信应该快到你那里了。」魏无忌语气很平静地自言自语,与刚才情绪失控判若两人。
「我向你承诺,一定不给你冒险送别友人的机会。」
「我虽心系魏国,也贪生怕死。若兄长要杀我,我肯定会逃走。」
魏无忌苦笑,看着布匹上的血色大字。
「可兄长不给我逃走的机会,我也无可奈何啊。」
「抱歉,不是我食言。」
他闭上双眼,眼泪却流不出来。
大概是刚才哭得太厉害,流干了。
秦国休养生息多年,秦王子楚已经在整修兵戈。
信平君廉颇最近动作愈加频繁,刚攻下魏国几座小城。
谁都知道,秦国这头猛虎已经养足了精神,要重新狩猎了。
此时五国互相打起来,实不明智。
魏无忌本猜测,楚王虽然一时衝动。待春耕时,楚国也该退兵了。
这五国混战,谁都捡不了好处,肯定会各退一步,以免影响春耕。
可魏王却在冬季对天下人说,此战是因为他魏无忌而起,魏国因他魏无忌而陷入危险,要他魏无忌负责。
「呵。我若死在兄长手中,否则魏国一定会灭亡。」魏无忌自嘲地笑道,重新说起「引发」这场战争的话,「兄长,魏国会亡在你手中吗?」
魏无忌收起血书,理了理一下头髮,道:「来人,为我打水梳洗。」
听到魏无忌的声音,很快就有人提着热水进来,伺候魏无忌沐浴。
信陵君的门客听到此时,心中大定。
魏无忌换好衣服,一边烘干头髮,一边对朱亥道:「我不回雁门郡了。我们去找朱襄。」
朱亥毫不犹豫道:「我这就去准备。」
魏无忌直直地看着朱亥的双眼,道:「南下一路凶险,你一定要好好保护我。我还欠朱襄一顿酒,一定要和他喝到这场酒。」
朱亥跪下保证道:「我以性命担保。」
魏无忌点头。
然后他嘆了口气,道:「我入秦后,不愿意与魏国敌对,所以不会入仕,会耽误门客的前途。我准备遣散门客,分些钱财给他们,让他们自寻前程。」
朱亥道:「是。」他无所谓,只要主父安好即可。
魏无忌挥手让朱亥离开,然后安然入眠。
第一日,他将已经得知消息的门客召开,诉说了自己的决定。
魏无忌虽在军中,身边也有许多钱财。
有些钱财是他带来犒赏将士,这是他领兵的习惯;有些钱财是各国贵族赠送给他,他名声大,每到一处,都有人赠送礼物。
门客在跟随信陵君的时候,已经获得了许多财物。就算信陵君遣散他们时不赠送财物,他们也毫无怨言。有财物,自然更欢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