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傅征无端接道,「是我快死了吗?」
杭七额角一跳:「将军啊,您能不能不要每天把『快死了』这种话挂在嘴边?」
傅征看他:「那江先生到底说了什么?」
杭七深吸一口气:「那姓江的说您被那一刀伤了内腑和骨骼,失血过多,气血两亏,要好好养着。」
「还有呢?」傅征非要问到底。
「还有,」杭七有些气恼,「还有就是让您不要天天胡思乱想,悲春伤秋的。这都多少天了,您那伤口到现在都没长好!我求您可怜可怜我和老六吧,别再折磨自己了!就算是要折磨,也去折磨那王老头、祁二郎,行不行?」
「祁二郎」三字点醒了傅征,他想起了什么似的,撑着凭几起了身。
「您又要干什么?」杭七欲哭无泪。
傅征却从枕下摸出了一枚红包:「你不说我都忘了,好久之前就包好了,一直放到现在,年都要过完了。」
杭七看着那枚小小的红包,愣了愣。
「明天你和祁二公子一起上路,等到了四象营,再给他,这里面有当初他大哥的一条剑穗子,还有我给他写的一封信。」傅征吃力地支着上身,伸出他那瘦骨嶙峋的一隻手,要递给杭七。
杭七赶紧接过红包,扶住傅征。
不过是起身了片刻,傅征便疼得面无人色,他顺着杭七的手躺下,只觉贯穿了自己左胸下的那道伤又疼了起来。
杭七不可抑制地想起了昨日江谊把他叫出门外说的话。
那个不苟言笑,长了一张怨世脸的行医奇才忽然提起了一个杭六杭七哪怕是王雍都不敢在傅征面前提起的人,他说,要不要让那位来天奎看看?
杭六杭七心中一凉,江谊又紧接着道,我总觉得,傅召元有些不想活了。
药石能救人性命,可若是人自己不想活了,那便是药石无医了。
药石无医怎么办?难道真放他去寻死吗?
杭七捏着红包,突然有些憎恨那个姓祁的小子。
若不是他……
「你在想什么?」傅征并没有睡,他望着杭七那张写满了复杂表情的脸,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杭七明知傅征不会信,还是随口胡扯道,「在想明早出门前给祁二郎煮碗饺子。」
「饺子?」傅征想了想,「他好像爱吃羊肉馅的。」
「上哪儿给他包羊肉馅饺子,小厨房里还剩一笼白菜粉条馅的,将就吃吧。」杭七忿忿道。
傅征笑了一下:「老七,你讨厌祁二公子啊?」
「我……」杭七一下子语塞了。
「我记得当初他大哥在营里时,你就讨厌他得很。」傅征轻轻皱了皱眉,压下胸口泛起的腥气,接着道,「当时你没少撺掇着孟伯宇背地里捉弄他,你当我不知道,实际上我一清二楚。」
「将军……」杭七脸上有些挂不住,「那都是什么猴年马月的事了,我求您能不能不要什么陈年烂麻谷子都跟记帐似的,一条一条列脑子里?是不是孟伯宇那小子十年前在茅坑里拉了几泡屎您也得给他数着啊?」
傅征失笑:「混帐东西,怎么说话呢?」
杭七见自己的心思被傅征点破,便也不装了,直接道:「我就是讨厌那姓祁的,不光讨厌他,还讨厌他哥他姐他全家!尤其是他爹,什么两袖清风,光风霁月,装得二五八万,成天背地里讲人小话。还有他哥,祁伯献,读圣贤书把脑子读傻了,三天两头拽什么文人傲骨。放他的狗屁!从古至今,骨头最软的就是他们那帮文人!」
杭七一口气不停地把威远侯一家子数落一遍,傅征却没打断他,反而笑吟吟地看着他。
「将军,您怎么不骂我呢?」杭七说完,有些心虚。
傅征闭上眼睛,悠悠道:「因为,我觉得你说得挺对。」
「啊?」杭七懵了。
但傅征接着道:「可伯献心思纯良,从没有害人之心,也的的确确长了一身傲骨,他死得可惜。」
「确实,」杭七心比斗大,直接说道,「所以他当初还不如死在四象营,给威远侯府混个抚恤金,自己不必窝窝囊囊地被斩首,还能让他老弟做个走狗斗鸡的纨绔君侯,起码一大家子的人不会流离失所。」
「闭嘴吧你,混帐玩意儿。」傅征这回是忍无可忍了。
杭七却笑嘻嘻地蹦起来给他家将军行了个礼:「明天我们动身早,就不打扰将军您好梦了,在此先拜别了。」
「滚起来吧,」傅征笑道,「以前哪次出门也没见你人五人六地跑来拜别,这会儿倒学会拿腔作调了。」
「这几日我也读了几本书嘛……」杭七嘟囔道。
他点上香,又为傅征拉好床帏。站在床帏外,听到那人呼吸逐渐平稳了,这才熄了灯,轻轻地离开了暖阁。
第二日天没亮,祁禛之就已牵好了马,候在偏门处。
他所站之地恰恰能望见暖阁一角,此时屋中还没点灯,不知那过去整夜睡不着的人醒了没有。
祁禛之舒了口气,可身上却不觉得鬆快。从前被拴在这座宅子时总想着离开,可是真要离开时,他又后悔了。
他自觉自己不能再说违心的话去哄骗那人,可是此时却忍不住再见他一眼,再好好回答一下,他那天的那个问题……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