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江,你去哪里?」
「去外滩。」
「斯江,你今天不去电视台表演节目吗?」
「不去,星期天才去。」
「斯江,你几点回来?我们等你一起跳房子。」
「好的,我们六点钟回来,要去阿爷家吃晚饭,吃好饭再跳房子好吗?」
「斯江,那是你弟弟吗?」
「不是,是我妹妹。妹妹、妹妹、妹妹!」斯江秀气的眉头蹙了起来。
「小新疆——」人群里传来一声喊,不少孩子笑了起来。陈东来皱起眉头停下脚,身后的小孩们齐齐退后了两步,又一阵鬨笑。顾西美扯住他:「走了走了,跟小孩有什么好生气的。以前他们不也这么叫斯江。」
一家人加快了步伐,斯南扭过头看了看人群,露出一口白牙,却什么也没说。
「斯江你妹妹好丑啊。一点也不像你!是不是新疆捡来的?」又有人笑着喊。斯江愤怒地回过头,一看果然是万春街里的皮大王杨光,坐她后排,没事就喜欢扯她辫子拽她书包踢她凳子抢她卷子。他爷娘都在黑龙江,从小被送回来跟着奶奶过,没人管,脸皮厚嘴巴臭到处惹是生非,偏偏他奶奶极为护短,让人没处说理。
看到斯江生气,人群里就有几个男孩追着杨光打:「你惹斯江生气了,看我们怎么收拾你。」
顾西美皱着眉拉过斯江,低声嘱咐:「不要理他们,一个个不好好读书,长大了只能当流氓阿飞,人见人厌,你离他们远一点。」
「流氓阿飞是啥?」斯南好奇地问。
「又关你什么事。」顾西美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要是再不学好,将来就是个女阿飞。」
「那我要当女阿飞。」斯南笑嘻嘻地立下志愿:「女阿飞女阿飞,真好听。」
这一路穿出去,难免碰上万春街众多街坊,好奇的目光惊诧的表情,打探的语气遗憾的微笑,还有意味深长的点头问好,顾西美走出弄堂已经一身汗哒哒。一剎那想到的竟然是还好四年前没带着「哈密瓜」回上海,不然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到万春街来。
斯江招手喊:「阿舅——阿舅!」
咦,握着方向盘的怎么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人,女人,看着特别亲切的女人。
第28章
「过来这边。」顾北武笑着替他们打开车门:「这是我朋友周善让。今天麻烦她辛苦一天当我们的司机。」
周善让笑着朝他们挥手:「你们好。斯江、斯南对吗?名字真好听,长得也可爱。」
顾西美不禁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难得一见的女司机,意味深长地朝顾北武笑了笑,说了声谢谢。上了车,她替斯江擦了一下额头的细汗:「快叫阿姨好。」
斯江甜甜一笑:「周阿姨好。」
「斯江你好,我五一节在电视上看到过你,你那个下腰后翻过来转过去还一字马,太厉害了。」
斯江高兴得很,红着脸直起腰背:「谢谢阿姨。」那个下腰翻转接一字马,她练了一个多月,摔了无数次,哭了好几回,可是父母从来没有看到过她有多努力,也从没看过她演出。她平时得到的讚美很多,都是「漂亮懂事跳舞好看唱歌好听」这类词,听着并没有什么感觉。没人知道她被老师踩着拉筋有多苦,没人能体会她完成一组动作后的那种快乐和兴奋。意外得到了一个能理解她的人,斯江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周善让。
斯南揪住斯江的裙子绞了绞:「吾也想学。阿姐教吾!」
「好呀好呀。」斯江笑成一朵花。
周善让起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到斯江的笑脸,旁边却是一双黑白分明饱含警惕的大眼睛,就忍不住笑了:「斯南你好呀,听说你坐了五天五夜的火车?累不累?」
陈斯南箍紧了斯江的腰,默默摇了摇头。
顾西美轻轻拍了她一下:「怎么这么没礼貌?阿姨跟你说话呢,快叫阿姨好,看看姐姐多懂事。」
斯南一声不吭放开斯江,挤过陈东来的膝盖,扒着车门看窗外。当着外人的面,顾西美不便教训她,尴尬地笑了笑,又探身过去叮嘱:「你不要乱动门把手什么的知道吗?」
斯江压低了声音:「姆妈,囡囡没乱动。」她也挤过陈东来的膝盖,坐到斯南身边:「呀,快看,警察叔叔要换绿灯了,看得见吗?在那个高高的岗亭里,他手旁边有个小电风扇,控制开关就在电风扇下面的铁盒子上,他看见我们了呢——」
「红灯亮了!」斯南叫了起来:「他怎么做到的?像开电灯一样吗?」两姐妹开始热烈讨论。
吉普车敞着蓬,窗玻璃都没有,和兵团里常见的军用吉普不太一样。好在车一动就有风,行驶在悬铃木树荫下也不太热。顾西美暗暗留意周善让,猜测她是什么来头,能开军牌车出来显然是部队出身,见她穿着打扮又十分朴素,五官端端正正短髮清清爽爽,白衬衫下头穿了条古里古怪的卡其色短裤,裤袋老大一隻横在大腿边上,回力球鞋里连双袜子都没穿。
顾西美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周善让左手腕那块上海牌旧钢表上,猜测她家里人可能是给部队领导开车的,又或者是军区司机班的小干部。这倒让她鬆了一口气,至少阶级成分接近,谁也没高攀谁,谁也不用将就谁。像方树人那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资产阶级大小姐,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