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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陈斯好这么个小东西,陈阿爷几个月心臟都跳得很规律,天天笑嘻嘻地抱着孙子在弄堂里走来走去,彻底贯彻了抱孙不抱子的原则。顾阿婆白天没事也要去看小外孙,陈阿爷默默打起游击战,没办法,肉糰子就这一坨,别人多抱了他就少抱了,这亲家母不识字啊,抱着陈斯好除了乖乖肉心肝肉一顿亲,还能做什么,他就不一样了,他每天带着斯好出门都是有严密的计划的。
祖孙俩每天出门,先谈天气,再认门牌号码,报栏前国际新闻国内新闻上海新闻一一精读,各条支弄里退休老干部们见多识广,有助于孙子见世面。象棋围棋军旗都要从小耳濡目染,麻将是不好碰的,扑克牌也没啥意思。弄堂里今年出生的小鬼头多啊,从小要有好朋友,但是朋友也要精挑细选,爷娘没文化的,点点头摇摇手各走各路就可以了,爷娘有文化的,要停下来深入交往,小朋友握个手,咿咿呀呀轧轧山湖,长大了肯定更加熟悉嘛。
为了减少顾阿婆的影响,陈阿爷曲线救孙,时常约上单位老同事们去东生食堂吃个饭喝点酒,顾东文一忙,顾阿婆就忍不住要去帮两天忙。陈阿娘看不下去,说他越老越小气,对不起亲家母,索性晚上抱着斯好去顾家串门,省得斯江跑来跑去。
新学期开始了,经常看到赵家表哥们的斯江已经给斯南写了三封信。四个月大的陈斯好,吃奶粉吃得胖成个球,三个下巴层层迭迭挂在胸口,口水晶晶亮,拼命低头去啃自己的拳头。暑热还没消,阿娘夜里已经给他套上了钩针小马夹,热得他头髮湿漉漉,大眼睛也湿漉漉的。斯好大概记住了斯江,每天到点抻着脖子往外看,嘴里咿咿呀呀的等着阿娘抱他去看阿姐。
斯江承认婴儿时期的斯好比婴儿时期的斯南要可爱漂亮得多,但奇怪的是她虽然喜欢斯好,却完全没有像喜欢斯南那样喜欢。也许因为她长大了,她比斯好大整整十岁,她有太多要做的事,又或许她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渴求成为一个好姐姐。斯江为此自责过几次,甚至忍不住偷偷去问大舅舅。
「我是不是不是一个好姐姐了?」
顾东文哈哈大笑,颳了刮她的鼻子:「想想你小舅妈说你大姨娘的话,你先做好陈斯江,再去想别的。」
斯江疑惑:「我就是斯江啊,我为什么要先做好我自己?还能怎么做好啊?」
「那你就学学景生,他就不想做你的好表哥,不想做我的好儿子,他只管做他的顾景生。」
「可景生表哥就是斯南的好表哥啊。」斯江还是不懂:「他——他对舅舅你不好吗?」
斯江觉得景生表哥对大舅舅是那种偷偷的好,有点像小舅舅对外婆的那种好,嘴上不怎么听话,还总惹人生气,可那种好比嘴上的好贴心多了。大舅舅的衣服都是景生表哥洗的,扣子掉了也是他缝的,大舅舅辛苦了一整天回来能喝上汤,有时候是甜汤,有时候是咸汤。早饭都是景生表哥在帮外婆弄,饭店里狮子头要斩的肉,要洗的排骨,也是他每天放学回来就准备得妥妥当当。他一有空就去饭店里帮忙。比起景生,斯江很惭愧,她做得实在太少了。可是每次她也想帮个忙,总被他嫌弃,要么嫌她慢,要么嫌她力气小,要么嫌她什么活都不会干。
「你还是去看书吧。」后面会加一句:「不想考过赵佑宁了?」
「你还是去陪斯好玩吧。」后面会加一句:「免得越帮越忙。」
「你还是去练功吧。」后面会加一句:「拉筋时别鬼叫。」
气人,这人要么不吭声,一开口就让她一肚子气。斯江不由得暗暗佩服斯南,斯南就可以乐滋滋地坐享其成,她在家的口头禅是「大表哥来帮我这个,大表哥来帮我那个。」景生怎么说她她也不生气,回嘴能回一箩筐。斯江隐隐觉得景生说斯南的口气和说自己的口气是不同的,他说完斯南还喜欢刮她一下鼻子,揉她一下头髮,很亲近很自己人的那种。
斯江想来想去,私下偷偷装作无意地和外婆说笑:「南南啊,从小就想和大表哥结婚,笑死人了,表哥和表妹怎么能结婚呢。」
顾阿婆笑哈哈:「怎么不行?又不在一个户口本上,景生是你大舅舅的养子,又不是你们的亲表哥。哎,南南人小鬼大,眼光好拎得清,她那个脾气啊,也就景生製得住,啧啧啧。要能把她塞给景生,你姆妈要笑死了。」
斯江第二天看景生,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两人又成了对头冤家,虽然一起回家一起去中福会,但是一前一后谁也不搭理谁,相隔至少五米远,好在一条直线的中点上有个不知疲惫的赵佑宁。
国庆节放假前,赵家三兄弟跟着赵佑宁和景生斯江一起去少年宫,走到万航渡路愚园路口,碰到一群初中生。
「顾景生——!」远远的一个高挑的女孩跑了过来。
斯江一眼认出是那个溜冰输给景生的吴筱丽,立刻警惕起来。赵佑宁也紧张地问:「她是不是来找我们麻烦的?」
景生双手插袋,淡淡地吩咐:「你们先走,我一会儿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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