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礼冷不防被鄙视了一眼,有点心虚地挠了挠头,疑惑为何南红是大姐怎么看起来倒比西美年轻许多,估计是新疆建设太辛苦的原因,他走到弄堂口,觉得心跳匀速了,才又摸了根烟出来抽,还没点就觉得烫手。
西美上了楼,顾阿婆正在摆碗筷,北武在倒酒,南红站在窗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和善让说着年初五表演的事情。
「你来得正好,带两个菜回去,斯江爱吃狮子头,还有文思豆腐,给斯好吃一点。」顾阿婆把早先留好的菜拿出来:「我看你婆婆昨天一早就在开磨淘糯米,今天米浆磨好了伐?你没忘记我说的吧,你可千万别动磨子,就让他们男的动手,太费力气,伤了手腕伤了腰不划算。」
宁波人过年必要吃汤糰,陈家有隻祖传的石磨盘,解放后特地去老家搬来,人家磨剪子戗菜刀,他们家请石匠上门凿磨缝。逢年过节,十斤二十斤糯米粉淘好后泡上一整天,一家子使出吃奶的力气磨成米浆,沉淀后吊在布袋里收干,用来包汤糰。全万春街的人都知道陈家的汤糰最最赞,皮子糯香不粘牙,板油绵白糖黑洋酥调和的馅儿咬一口跟喷泉似的,飞流直下三千尺,甜到心底。这几年也就顾家和一隻门洞里的邻里能吃得上这么费事的宁波汤糰了。吃归吃,赞归赞,但顾阿婆可舍不得西美去磨米浆。
西美摇摇头:「斯军他们三兄弟磨了一早上,我哪有空磨米浆,斯好人来疯,八点钟醒了闹到现在刚刚才睡着。这是阿婆做的红膏炝蟹,还有一条大汤黄鱼,黄鱼是东海弄回来的,野生的,你们都吃吃看。」
北武笑了:「斯好这叫体贴,难为他支撑到现在就为了让你们吃顿安稳的年夜饭,多懂事的孩子。」
西美想想也笑了:「他是真没让我吃过苦。」
「你婆婆太客气了,年年送大菜来,真不好意思,她家吃得精细考究,我们乡下的菜上不了台面。」顾阿婆怕让西美没面子。
北武把食盒装好掂了掂:「姆妈这什么话,我们江苏菜和她们浙江菜都在八大菜系里,一样好,国宴还用扬州狮子头招待美国总统呢。」
西美点头:「就是,再说吃什么下去最后都一个样出来,比什么考究,对了,等过了十二点,我再送汤糰来。」
「那我让你大哥早点把四喜汤圆准备上,你也带点回去,让斯江姊妹两个别急着过来,头一回姐弟三个一起过年,多陪陪你阿公阿婆。」
南红和善让走近来参观炝蟹和大黄鱼,啧啧称嘆。
「赵彦鸿没回来过年?」西美随口问了一句。
「嗯。」南红直接上手,拈了一块膏最肥的搁嘴里:「他回来我也不去他爷娘家吃年夜饭,乡下头只只菜油汪汪的,一点胃口也没。」
西美想到刚才的情景,溜了一眼善让,垂眸道:「反正老赵不是那种乱吃窝边草的浪荡货色,你也不用担心思。」
南红一怔,斜着眼睨过来,似笑非笑地接了一句:「呵,老赵有你这个小姨子替他担心思,怪不得放心得很,去了几个月一个字不见,电话也没一隻。」
西美脸一热,嗤笑道:「好笑哦,这上海滩,谁能看得住你顾南红,我可管不着,也不想管。北武,你倒是要看看清楚,别过个年过出事情来。」
北武和善让面面相觑,隐隐猜到怕是和善礼有关,却不好接话。景生才下了一半梯子,这话飘进耳朵里,他默不作声地又窝回了阁楼,随手捡起一本书倒在了床上,突然想起斯江抱着那《红楼梦》哭湿了五块手帕的情景,不禁嘴角抽了抽,那书他也翻过几页,实在看不下去,这些男男女女哥哥妹妹情情爱爱的事实在无聊透顶。
南红却不恼,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洗了手,在西美拎着食盒出门的时候同她擦肩而过,才柔声道:「想勾搭又不敢勾搭,想浪荡又不敢浪荡,装得跟良家妇女似的,吃力伐?」
西美手里的菜差点当场翻了,大过年的,她不想再跟家里人吵架,反正他们从来都是偏心南红的,她说了也白说,便只深深吸了口气,斜了南红一眼:「你真可怜。」也真可耻,她掀开帘子挺直了胸膛下了楼,她已经尽力了,真出了什么丑事,也不关她的事,斯江斯南都行陈,不姓顾。
楼上静了一刻,南红摇摇头笑了起来:「这人真的脑子有毛病,在新疆被沙子吹坏了吧,笑死个人,就差戴个红袖章站在别人床前监督吹哨了,我和你哥刚刚就说了两三句话,就成了要吃窝边草的兔子?莫名其妙,别理她。」
善让很是尴尬:「二姐大概误会了。」她欣赏南红身上那种活力和魅力,但若是和善礼扯上什么关係,却绝对不合适。
南红皱起眉头回想了一下刚才自己的言行,实在谈不上调戏或勾搭,最多有几分逗弄的意思。
「上菜了。」善礼端着两盆菜进来,见到南红,眼神就往边上溜:「当心,这个鱿鱼放哪里?这个水芹放哪里?」
南红把炝蟹迭上去,腾出点地方来:「搁这里。」
善礼闻到她身上有股好闻的香味,刚才太紧张没留意到,他忍不住屏住呼吸,脸又腾地红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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