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武摇了摇头:「山高皇帝远,斯江毕业证的事就明显是有心人要搞孙骁,他恐怕自顾不暇,这件事管不到也不好管。我还是想试试,九十年代的中国,改革开放十几年了,到底是人说了算,还是法说了算。」
周善礼苦笑着拍了他一巴掌:「你和善让啊,到底还是没真的在社会上吃过苦头,还挺——」
挺什么?善礼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倒是八年后那句名言「Too young,too simple,sometimes naive」很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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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天,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仿佛是多米诺骨牌,一张牌倒下,张张牌倒下。
刊登了两个四重奏打官司这个案件以及判决结果的《DG日报》寄达上海,街道和区里都收到了。区工商局随即收到DG工商和GD省局的通知,要依法没收销毁上海四重奏的侵权商品。
王主任身负重任来找北武打商量,街道要撤资退股。老干部实在难为情,面孔血血红,眼睛看着脚尖尖,嚅嚅嗫嗫地报出数字,又念叨了一堆公家在乎的是集体荣誉之类的话。
景生气笑了:「分红的时候,街道里可是有人抱怨您当初卖给我家的股份太多,不是还找我要原价买回去吗?」
北武语气平和地落地还价:「最多八万块,成就成,不成就算了,大家都是股东,能共富贵也该共患难对吧?再说公司是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只按出资额为限对公司负责,最多不过关门清算,不可能从大家口袋里再掏出钞票去承担债务。」
王主任嘆了口气:「这是当然的,说起来上头真是不像话,主要因为马上要换届了,唉,想要上去的人,什么事都不肯沾边,就怕出岔子。我回去汇报一下,看看上头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呢,只不过短短两天,街道就不再是上海四重奏的股东,相关部门一条龙服务,半天就办完了所有手续,厂房原来的租约没有任何变动,据说这还是王主任曾厂长据理力争来的。幸好景生卖掉了股票一夜暴富,这八万块不在话下,买下街道的股权后又一口气发放了公司九月十月两个月的工资和奖金,人心顿时安稳不少。
既然要打这个硬仗,到了这个关头,再清高肯定行不通,北武把各方面老关係都筛了一遍,二十年前混江湖的弟兄们,有人发达了做了老闆,有人运气好没翻车继续当官,也有人落魄有人坐牢,甚至好几个早就睡进了陵园。北武自从去了北大读书,除了几个当干部的,其他的旧识们几乎都断了来往,没想到短短几天,一根线两根线这么一串,一呼百应,小学初中高中同学,包括老早静安普陀杨浦南市的「流氓阿飞」们,蜂拥而至。
北武连着吃了几夜的酒,一场连着一场不带歇的,在家里话突然多了起来。
「姆妈还记坤坤哥伐?大哥的好朋友,以前我们一起找苏州那个XX的妈妈,就是跳了黄浦江的那个阿姨——阿哥去了云南后,他每个月都要送半斤五花肉来的。」北武一边喝着养胃的玉米糊糊,一边跟顾阿婆追忆往事。
「记得记得,」顾阿婆笑了,「他喜欢你姐的。」
北武一愣:「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你还小,知道个屁,」顾阿婆又给他添了一碗玉米糊,「东文为了这个好像还跟他打过一架。他也不记仇,送了一年半的肉,后来结婚了,我替你哥随了十块钱的礼。」
顾东文打过多少顾南红的追求者,顾北武也说不清楚。
「他现在炒股炒成了百万富翁了。」北武笑着感嘆。
在旁边默默吃早饭的斯好抬起头:「大表哥和符叔叔也是百万富翁。大家都说上海滩随便扫一扫,就是一簸箕的百万富翁,数都数不过来。」
景生瞪了斯好一眼:「昨天的英语卷子是你自己冒充你姐签的名?」
斯好低下头嘀咕了一句:「阿姐不是跟你去公司了嘛,我等到十一点你们都不回来——」
斯江嘆了口气:「那我给你的练习卷你怎么都没做?这才初一,英语考六十二分是不是太难看了?」
北武和善让不由得齐齐看向斯好,担心是公司这个事情影响了他。
斯好捏紧了筷子默然了几秒,突然霍地站起身来,筷子一丢,一双大眼等着斯江,嘴唇翕了翕:「你不要管我——」
「陈斯好!」景生厉声喝道,「你对你姐这是什么态度?她不管你谁管你?你还要不要上高中考大学了?」
陈斯好眨了眨眼,委屈地看向景生,又看向小舅舅小舅妈。很明显,一桌大人包括外婆的脸上都写着「你怎么回事?」
十三岁的小胖子,肚皮里的一包气彻底瘪掉,一抽一噎地撅着小小的圆嘴巴,眼泪扑簌簌直掉,颇具喜感。
「我下次会考好的好伐啦,」斯好抹了把眼泪,「阿哥你不要一个人去DG了好伐?再被打阿姐又要哭了——」
斯江低下了头,猜到斯好刚才没说口的半句话是要她管住景生别让他再去DG。
景生呼出一口气,蹙了蹙眉:「小胖子要侬操撒心(要你操什么心),真是,快点上学堂去。」
斯好闷闷不乐背上书包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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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江每天都在做剧烈的思想斗争,她想和舅舅和景生站在同一条战线抗争到底,可内心却又说不出的悲观,像看着堂吉诃德战风车一样。她能做什么呢?什么也做不了。他们能做什么呢?做什么都很可能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