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娘吸了口气,又呼出口气,别转脸让陈东梅再开点小胡桃给重孙们吃,重新开始塞八宝鸭。
陈斯军夫妻俩不响,他家两个双胞胎儿子已经读小学了,一人捧着一个游戏机,两耳不闻身外事。
陈斯民和妻子姜珊对视一眼,笑了笑,也不响,继续搅馅儿准备夜里包饺子。他俩是去年才领的证,姜珊是唐山,父母近亲在唐山大地震的时候全没了,她被天津的远方亲戚收留,职高毕业后就来了上海打工,辗转被陈斯民挖到手里。九七年襄阳南路现代大厦的电子城招商,姜珊极力建议陈斯民去租个檔口,开张后她一个人理货卖货送货全包,没飞过一张单,没短过一分钱,极其利索能干,还做得一手好菜包得一手好水饺。陈斯民虽然是道地的上海男人,却喜欢吃姜珊烧的菜,两个人很快吃到了一起。
但是陈东方夫妻看不上姜珊,嫌她是外地人,还六亲俱无,总疑心她是为了上海户口骗人骗钱,跟陈斯民说他要是敢跟姜珊结婚,别想得到一分钱,婚房更加不要想。陈斯民笑眯眯说随他们的大便,转头在黄河路请兄弟姊妹们吃了一桌饭,椒盐大王蛇菜泡饭生煎馒头全部吃完宣布自己已经和姜珊领了证。斯江隔天送红包上门,陈斯民来者不拒笑着收了,第二天姜珊却又亲自把一台全新的诺基亚3210手机送到斯江办公室,还了这份人情。陈斯南在美国听说后都啧啧称奇,说老陈家居然歹竹也出了好笋,完全不管自家三姐弟也姓陈。
陈东方夫妻两个站到窗口看热闹,玻璃窗上哈出一片雾气。
陈东珠把貂皮大衣拢紧,挤开兄嫂,拉开铝合金的推拉窗:「想看就大大方方看,做贼似的干嘛?嗳?册那!」
曹盈盈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就哈哈大笑起来:「妈!我就跟你说不要选这件,你不听,看呀,三舅妈跟你穿了一模一样的!」
陈东珠恼羞成怒地捏了一把貂毛:「放屁。她那个一看就是人造的。」
曹盈盈笑得见眉不见眼,一边嗑瓜子一边分析:「不可能,你看看她那个毛尖尖上的反光,人造的可不能这么好看。我要去问问她买了多少钱。」
「呵,去啊,你现在就去问,超过一千块算我输,压岁钱我给你翻个倍。」陈东珠抬起下巴横了女儿一眼,气势不能垮。
曹盈盈眼波流转,抬手捉住了斯江:「表姐,你陪我去问,我请你看电影。」
陈东珠一屁股坐回陈阿娘身边,胡桃夹子夹得小胡桃嘎嘣嘎嘣地响。
——
钱桂华看上去的确是发达了,眉毛眼线重新纹过,墨墨黑,酒红色的头髮烫成大波浪,在夕阳下闪闪发亮,身上酒红色的貂皮大衣一根根毛竖起,油光水滑,金炼子的香奈儿包包边上吊着同款貂毛挂件也闪闪发亮,这么冷的天,透明丝袜从皮裙下头一路到底,脚上一双尖头皮鞋上订满了水钻。她看也没看陈东海一眼,一把搂住陈斯淇,差点真的哭出了眼泪水:「囡囡啊——!妈额宝贝女儿!作孽哦,没宁照顾侬哦。」
陈斯淇险些被貂毛捂到窒息,又被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熏得连打了几个喷嚏。
钱桂华捉住她的手不放,斯淇才注意到她手上起码戴了三个钻戒,硌手。
「老天有眼,晓得冤枉了我,终于给了我一个好男人,弥补我前半辈子吃的苦,」钱桂华喊出了以前和陈东海吵相骂的音量,「淇淇,妈来寻侬,是要带侬去过好日脚,侬奥扫跟妈走,妈就只有侬了,让我好好交弥补侬!阿拉淇淇塞古色哦噶许多年!(我家淇淇这么多年可怜死了)」
陈斯强隔了几米看在眼里,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过去几年钱桂华常到他单位里找他要钱,他开始也给个五十一百的,后来知道斯淇每次都会给她好几百甚至上千,加上跟谈了朋友准备结婚,被王倩好一顿教育后干脆就避之不见了。想来想去到底他还是走上前,喊了一声「妈——」。
「侬又勒搞啥名堂经?」
钱桂华白了儿子一眼:「哟,啥宁勒喊妈啊(谁在喊妈啊)?我啥辰光养过儿子?」
陈东海拉了斯淇一把,没拉动:「钱桂华,侬想做撒?过年侬覅来触阿拉一家门霉头啊,斯强斯淇老早就没侬迭额妈了。」
斯淇挣开手,揉了揉手指头:「妈,我不跟你走,你过得好蛮好,阿拉就放心了。」
钱桂华大惊失色,左右看看:「要西忒快勒,侬情愿登勒格种破地方?(要死哦,你情愿待在这种地方?)你不愿意跟妈妈去住大别墅?我要带你出国去的——」
她盯着斯江看了看,笑了:「淇淇侬戆伐?人家斯江从小就想去美国,但是美国覅伊呀,现在妈妈带侬去更加好的澳大利亚,雪梨,赞得勿得了额地方,侬以后就也是华侨了晓得伐?阿拉住的是别墅,进出都是汽车,侬来看呀——」
钱桂华从香奈儿包里拿出一迭照片塞到斯淇手里:「看呀,这就是我们以后的家,有花园的大洋房,值几百万呢,还有这两部车都是我们的,你刘叔叔说了,这辆红色跑车以后就给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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