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侧过身,仅有的一隻浑浊眼珠从闻奚挪到陆见深,稍作停顿后,冷漠苍老的声音从喉头钻出:「关店,送客。」
一颗新的人头模型在他身后的镜子前,黑色的长髮如瀑,覆了一桌。
破烂理髮店的门「吱呀」一声,在闻奚身后紧紧闭合。
陆见深在台阶下回过身,等着闻奚。
「你是因为通讯功能剪掉头髮的?」他问。
闻奚抛出耳机,又稳稳接住:「对啊。我还以为那臭老头的意思是,只要加上这个功能,我就可以和耳机里的那个声音通话了。这老不死的居然玩文字游戏,他还说我精神状态不好,都是想像——」
闻奚的语气平缓,并不烦躁,只是有些懊恼。
他停顿了两秒,反过来问陆见深:「你是不是也觉得,耳机里的声音只不过是我的臆想?」
陆见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见过。」
「那也有可能是录音啊,」闻奚扯扯嘴角,反过来帮他梳理,「比如我和现实中的人说话,留下了声音。」
陆见深注视着他:「那个人的声音,为什么和我一样?」
闻奚散漫地眨眼,笑容一如往常:「这个世上有许多巧合,可能你就是碰巧和他有一些共同点。也可能,那个人就是你。」
半真半假的语气完全分辨不出一点不对劲。
陆见深却问:「那我们究竟什么时候见过?」
闻奚凑近他,像动物一样吸吸鼻子,忽然笑了:「很久以前,或者很久以后。」
陆见深敛起眸色:「我是认真在问。」
闻奚歪头看他:「我也是认真的呀。怎么,你不信我?」
闻奚的手指温热,顺着衣服侧缝扒到陆见深的手背。陆见深的手微微握拳,还是很冷。
闻奚的食指微曲,指节撬开了陆见深的手指,一颗冰凉的物体落进闻奚掌心。
他也不在乎陆见深的回答,问道:「你找那个臭老头干什么,他也给你什么好处?」
闻奚打开掌心,一枚花瓣状的粉色晶体进入视线。
他一愣。
这个形状……
闻奚晃了晃手腕,粉色的水晶和细绳上拴着的蓝色晶体有一模一样的弧度。
「这到底是什么?」闻奚有些惊奇,「看不出来啊,你竟然有珠宝收集癖?」
陆见深拿过水晶,解开闻奚腕上的细绳,将它也挂了上去。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我只是替她收好。」陆见深低声道。
闻奚一把抢过绳子,套回自己手腕:「那我只能勉为其难,先帮你保管一下咯。」
他们刚好经过一处银白色的教堂废墟,几个本地艺术家拎着染料穿梭在断壁残垣间,企图留下彩色的印记。仅剩的一扇落地玻璃镶嵌在灰白墙面中,它伫立在高处,顶端留着半个十字架。
塔莎说过,要保留几个内战中的废墟,以警醒后人。看来这里也是其中一处。
陆见深正要说什么,却听闻奚忽然道:「不用谢,我也送你个礼物吧。」
只见闻奚动作利索地爬上废墟最高处,顺便从吹口哨的艺术家们那儿薅到一瓶酒和一些颜料。
他将一桶红色的油漆从十字架浇下,铺满了整面玻璃。然后一跃而下,拎着刷子涂开了金色。
狂欢的人群聚集在下方,时不时爆发出欢呼。
陆见深站在废墟边缘,注视着闻奚的背影。
良久,一个脚步停在他身畔。
温时以推了一下眼镜,将一个木盒子交给陆见深。
里面是一块硬碟,装着来自羽蛇基地最后的传输——深域主脑的复製程序。以及一本笔记。
「屏蔽器的设计图我已经转交给塔莎了,她同意把深域备份程序提供给你们。沙舟基地的科技水平远不如雨泽,暂时无法启动深域。但你们可以试试,祝你们成功。笔记中是最近的污染物记录,麻烦转交给阿琳娜。」
「噢,对了,」临走前,温时以轻描淡写地补充,「记得让商决那傢伙少喝点酒。」
陆见深单手拿着那枚木盒子,忽然听见有人在高处喊他。
闻奚朝他挥舞着喝空的酒瓶,废墟高处的墙面上留下了一片灿烂的金色花海。颜料尚未冷却,浓墨流光,明亮得像是闻奚的眼眸。
「陆见深,这是给你的!」闻奚张开双臂,确保他看见了那一墙亮晶晶的花朵。
然后闻奚跳下残破的窗台,顺着灰白的石块一直跳到陆见深面前,然后朝他扑去。
木盒子落在陆见深脚边。
浓烈的酒气却没有让他皱眉。
闻奚攀住他的肩膀,眼睛半醉半醒:「你喜欢吗?」
陆见深似乎怔在原地。
闻奚企图捏他的脸:「你说话啊,还有别人给你画过吗?」
那个冰雪般的声音低道:「从未。」
「你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闻奚又问了一次。
「……喜欢。」
闻奚双指戳着他的脸,咧开嘴凑上来:「那你笑一下。」
闻奚的眼眸醉意朦胧,连笑意也蒙着一层氤氲水汽。
微翘的眼尾,起伏的呼吸。
与那天那个错误的亲吻发生时,一模一样。
众目睽睽之下,陆见深侧过头,避开了他的唇。他感觉闻奚顺势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朵,于是半抱住闻奚的手臂收紧了几分,以防软成一滩的醉鬼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