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奚盯着他的眼睛,看见寒潭中隐形的涟漪,像是在尽力克制着什么。闻奚还有很多话想问他,但临到此时,那些反覆的盘算只剩直觉。
他也跟从直觉。
「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
「……来不及了。我前往黑天确认,如果无误,可以直接摧毁诞生地的原始主脑。这是最快的办法。」
闻奚冷笑道:「但结果呢?」
陆见深将真实信息告知:「我来晚了。原始主脑不在这里,『果核』只是一台深域主机。」
闻奚握刀的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来不及,哈,所以你一个人来了?」
「我以为我能做到。深域主机让我听见了你的声音,你去过森流城了?」
闻奚压抑已久的情绪裂开一道口子,露出自嘲的笑意:「你这么关心人类,怎么不关心我?你以为雨泽一直安全吗?你知道我做了什么选择吗?」
那双漫长如夜的眼眸映出闻奚的影子。短暂的几秒之间,闻奚看见了一种细微却复杂的颤动,雪风自那双眼睛的寂静波澜而生,吹拂过他自己。
陆见深说:「你选择了我们。」
他的信念,他坚守的一切,是比他的性命更重要的东西,都在那一刻被看见了。
这世上,有一个人与他共振。
而他也看见对方,嘲弄之下的认真,伪装后的执着,不肯言语的挣扎。
在所谓命运的深处,他们原本就拥有相同的信仰。
闻奚扯开嘴角,抽出刀指向他的颈边,刀尖随着呼吸发颤:「那你告诉我,我是对的吗?还是说你连这一点都计算到了?」
陆见深沉默片刻,刚要开口,却听闻奚又说:「我当时想,如果你死了,那一定是因为你太弱了。我会把深域的晶片捏碎,为所有人报仇……但在那之后呢,我找不到一点意义。」
「差一点,」雪花落在陆见深的睫毛变成细小结晶,「我低估了宙斯的陷阱,幸好摩图罗树有一段濒临死去的变异根茎蔓延至此,不知道为什么短暂地接纳了我的意识,让我暂时休眠。直到我听见你的声音。」
闻奚想到了曾经交谈过的摩图罗,这棵古树的根茎遍布黑天的土地,或许也如一个伟大的守护神。
余光里,那段干枯的藤蔓正躺在一片薄冰上。陆见深残留的意识大概已经完全消失,因此一感受到闻奚的目光,它便即刻缩回水下。
抵在陆见深颈部的刀尖往后抽开,只留下一道极细的红痕。
闻奚冷声警告:「你如果再做这样的事,我绝不会手软,大不了一起下地狱。」
强撑已久的呼吸随着手腕一软,匕首落在冰面。陆见深接住了瘫软的他,环抱的手克制住力道。
「好。」他承诺道。
闻奚的额头抵住他的肩膀,偏过头时看见他手臂正在慢慢缓和的烧伤,心臟没由来地一沉。
「你会痛吗?」闻奚吸吸鼻子。
短暂的沉默后,陆见深说:「看见你的时候,会。」
闻奚在他怀中仰起头,一抹湿润倔强地停留在眼尾,像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迟迟不肯离去。陆见深低头亲去那一点水渍,小心而牢固地收紧手臂。
冰冷干燥的唇经过额头和鼻尖,然后被闻奚不耐烦地抓住衣领,交换一个极其漫长的呼吸,让那些穿过时间的思念与委屈终于有处发泄。
漫天风雪温柔地停留,仿佛也找到天地间的归处。
远处,七队其他人的战斗也已经结束。李昂是唯一一个还能活蹦乱跳的,因此看见闻奚和陆见深过来,还有力气玩笑:「怎么还有污染物专门攻击人嘴巴的?别是背着我们偷吃什么灵丹妙药了。」
闻奚不自然地往身旁一瞥,嘴上却道:「閒的没事不如过来帮忙,你不是害怕得躲起来了吧?」
李昂立刻澄清:「我是想去帮你们啊,那不是……某个人看起来太吓人了,我要敢靠近半步,不得拿刀把我劈了。不信你问早早。」
双马尾的女孩不屑地扭过头。
除了李昂,其他人或重或轻都有受伤。尤其是七七和井与伤势较重,必须马上回到温暖的地方救治。
当他们原路穿过古城废墟后,静谧中的一切却与先前不一样了。这里刚才也似乎经历了一场大战,污染物的残肢随处可见。
那棵古老的摩图罗树正在燃烧,火焰爬满干枯的枝条。摩图罗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一个黑色的坑。
贺迦站在燃烧的树前,哀伤地闭上眼睛。融化的雪滴落于僧侣的肩头,像一场浩瀚绵长的大雨。
他告知众人,摩图罗知道这里必有一战,那些钟声也为他们带来危险。为了保护此地的人类与仿生人,摩图罗将更多的污染物引向自己。
啃噬掉摩图罗的污染物瘫在不远处,被烧成黑炭,很快被仿生人们剁碎。
贺迦双手合十,微微侧身,露出树根烧焦的黑洞。那里有一个铁皮箱子,落满灰土,不知已沉寂多少年。
箱子表面贴着一张照片,拂去泥泞灰尘,能辨认出是一张全家福。
燃烧的风雪撇去时间的痕迹,露出最中间一张熟悉的脸。
第084章 第九夜 04
素净的室内燃起壁炉,火苗无声地跳跃。
闻奚包扎好伤口,一瘸一拐地从长廊的一头走向另一头。他刚去看过井与,据说是在战斗时出了一些意外,腿部差点截断。虞归一直在陪着,等雪原的医生准备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