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从来没有注意过。
闻奚对着那些细节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呆呆地打了个哈欠。他连陆见深悄无声息地走来都没听见,此时仰起头看向那人。
「怎么了?」陆见深注意到他神色异样。
「没什么,累了。」闻奚顺手将那份资料翻了过去,懒洋洋地张开怀抱。
陆见深的手经过膝盖,将他捞了起来。闻奚顺势埋在他肩上,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态。
他感觉到陆见深的手放在他的背上,隔着单薄的衣料碰触着那些过去的伤疤——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那些往事了。但陆见深每一次抚过时,都能唤起他的一些情绪。
资料库门外是一条连接高塔外部的长廊,黎明来临之前的长夜才是最昏暗的。无星无月,只有远方的雷鸣暴雨。
黑色的山峦在遥远的尽头起伏,谁也不知道要经历多少荒野才能抵达。
陆见深说:「我是在N-39污染环找到你的,你坐在那架飞船的驾驶位。千塔城的搜索队应该在我们离开之后抵达过那里。」
「你知道我在看什么,还是你猜的?」闻奚问。
陆见深说:「我看见了。」
闻奚的呼吸懒散,略带笑音:「在深域系统中,女娲和宙斯都认为一切的发生只是概率。只要是概率,信息池越大,模型也会越完整。因此他们计算一切,做出完美的预测。那你呢?」
陆见深的脚步微微停顿。
闻奚望着他的眼睛,轻声嘆息:「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吧?从见面的第一刻起,当你看到那艘飞船,你就已经知道了我从哪来,为了什么。」
陆见深的手臂收紧了几分,眼眸沉静如雪,答道:「我看见了开头和结尾,却不知道原因。」
命运即是概率,可能性汇聚成无数的分叉路口。当结果确定时,在亿万条路径中也只有一条显现。
「现在逃跑也来得及,」闻奚说,清冽的气息钻进他的鼻腔,稀释掉那些无处放置的不安,「找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的地方,然后等到一切结束的那一天,等到世界尽头。」
出乎意料地,陆见深说:「好。」
闻奚愣了一会儿,又趴在他肩头笑起来。他感觉自己眼泪都笑出来了:「开玩笑的,你这么认真我都要当真了。怎么,道心突然动摇了?我可不负责哦。」
陆见深托住他的头,他听见闻奚深长的呼吸如同远方明彻电闪。
「等一切结束的时候,我跟你走。」
闻奚闭上眼睛,无声地笑了。
迎面夜风不冷不热,庆祝的烟花在白塔上空绽放。他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这条路弯弯曲曲走不到尽头,好像他们还有许多个昼与夜。
半个月后,女娲系统修復完成。那个寄居于冰冷数据中的意识在时隔十六年后第一次开口「说话」,『她』为自己选取了一个明亮成熟的女声:
「我会保护人类,就像保护我的朋友。」
对于漫长的消失,女娲没有过多解释。『她』将其解读为「悲伤」、「愤怒」和「失望」。对『她』而言,漫长的年月只不过是不想交谈的短暂一宿。
赤襄与『她』交谈完毕后走出白塔,朝众人颔首:「我想,你们应该也有一些问题想知道答案吧。中央处理器还在运行其他事务,各位请自行问询。」
闻奚是第一个进入白塔的人。他在里面待了五分钟,出来时神清气爽,仍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你问什么啦?」早早好奇道。
闻奚笑眯眯地回答:「你猜。」
其他人陆续进入,时间在一分到三分钟不等。李昂抓破脑袋也没想通:「什么态度啊,居然不回答。是我问题太蠢了吗?不可能啊,我只是问怎么能彻底解决晕血、恐高、密集恐惧症、还有洁癖,很难吗?」
井与客观评价:「投胎。」
陆见深是最后一个进入白塔的。在他进入后,大门自动封锁。
他望着屏幕上方的金色光点,听见『她』的声音。
她说:「我等你很久了,陆。」
「你知道我是谁。」陆见深肯定道。
那个声音充满悲悯:「也许这个说法并不确切,时间原本就不存在,因为我们会记得一切。在近北空间站,我已经见过你了。」
在灯光的指示下,陆见深来到一台久未启用的仪器旁。那应该是用来观测脑电波数据的。
他平静地躺下,望着黑暗的穹顶。
「你想知道什么,是末日审判,还是人类的未来,又或者,是我们作为『智慧』的命运?」
「不,我想知道另一件事。」
四周突然变得黑暗。
一股强烈的晕眩感袭来,让他瞬间失去反抗的力气,将他牢牢锁在仪器中。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后方压住他的大脑。
意识在剎那间剥离。
「你到底是什么?」他仿佛置身于混沌中,听见自己问。
『她』的声音开始产生变化,穿过深远的时空无限迭加:「作为同类,我们来自于同一个广阔的信息池。在千塔的女娲主脑受算力所困,藉助你的意识可以让我短暂与远航计划中的女娲产生深度连接,从而与更为遥远的宇宙相连。因此,现在与你对话的,并非此时此刻在千塔的我,而是无数个未来的我。」
「时间不存在,因果也不存在——当你遇见他的时候,你已经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