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腿和信众们的这番谈话,一直持续到傍晚11点,太阳完全落山。大家赖着不走,道理也很简单,都想听听谢大腿会如何描述描绘自家孩子的最终归宿。毕竟故事里的极乐天堂,远比矿石珠宝所制作的坛城,更加鲜活迷幻。信众们来回攀比着谁家孩子的天上成就更加牛掰。
另外,妨碍信众们早早散去的事,谢大腿的爱徒,那十三岁,身披白色蕾丝法衣的目连,有两次三番,下山来请堪布回去吃饭。但是这时信众正与谢大腿干柴烈火、情欲激荡,一边是讲的起劲,一边是听的入迷。
谢大腿要求把晚餐安排在露天进行。可这并非是个有善果的安排。不得不说,此时的谢大腿还是年轻,率真了些,他对人心缺乏着谨慎与透彻的理解。
800米以下,四十来米的长桌铺开,白色的桌布上布置起烛台。奶茶、薯条、架子肉、坚果、炸面丸子、酥油鸡,葡萄干,随着食物的愈发丰收,信徒们面对谢大腿的眼神,是从感谢感激变成了孤傲怀疑,他们酒足饭饱,开始把脚踩在椅子上窃窃私语,他们开始挑剔奶茶中的炒米滋味,他们比划着鸡腿,皱眉质疑起仁波切对天堂极乐的描述描绘。这番触目惊心的景象不得不叫人感叹,人心古怪,“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对于信众吃饭砸锅,谢大腿也不徨信,感到愤怒难堪。人性向来如此。何况,谢大腿自持仁慈乐于奉献,所以他只管自己滔滔不绝口嗨,没空在乎旁人戳戳点点,暗地里指摘。就见到众人吃饱喝足,空气里不再继续出现哭闹大喊,谢大腿是安心笑笑,敲杯拍手,催促大家或把吃不完的食物打包,各自早早滚蛋。
其实谢大腿对于信众的挑剔,看似五大三粗,没心没肺,实在也有自己的心思。你看,为了这次与信众们见面,他不光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法衣与滑板鞋,还特地戴上了圣诞老人样式的白胡子。白胡子很难说一定是为了给自己的说话,加上权重份量。是的,倚老卖老,众所周知,亘古真理。但是,谢大腿戴上白胡子,更想对外标榜的事,他乃泰戈尔的歌迷。眼看着信众们的火把星星点点,去往山下,厨娘们骂骂咧咧,抱怨起又少了两支银制烛台,谢大腿的心里翻涌起一股浅浅的迷茫,还有忧伤,他觉得自己很是失败,因为今天他没有成功的将偶像的诗歌在众人面前进行朗诵,以及引用。
因为没能引用上泰戈尔的诗句,谢大腿整整懊恼了七七四十九天。往后他常常回忆起这天,这天是8月14,奥古斯都十四。可愈往后,他愈回忆这天,他愈不想记得这是哪年。的确,我们是可以原他的,因为这一天白玛没有风,日头不是特别高,河图洛书显示这天是个吉日,“神光跃青龙,求谋百事全,万事总吉同”,但却发生了太多太多事。
八月十四,是夜,寺里图腾毡毯翻腾,老柳枝条摇曳,几位名喇嘛坐在扎仓秉烛值班,制作人皮唐卡。谢大腿的曲院套房外,目连提着灯笼脚步匆匆领着一名通信多多赶来。
院外腰门被吱呀推开,房内的谢大腿一哆嗦,把手从裤裆里掏了出来,他坐起身子抱过贝斯,假装没有睡着,随口念了几句莲师心咒,轻轻嗓子道,“进来,嗡啊吽班纵”。
目连先一步踏进房间,身后的多多举着纸条道,“堪布,这是伊万卡沙丘送来的飞鸽传书,四分钟前到的。”
谢大腿交代一个眼神,目连取过信卷。小目连定睛了大概9个月时间,然后支支吾吾开口道,“嗯,信上确实是说,有个小孩在沙丘里发射南瓜。信上还说,还说他用南瓜筑起了五米厚的坞堡……又说……大南瓜朝天空发射出……无数的小南瓜,以至于……以至于现在伊万卡沙丘那边全部被南瓜籽和南瓜瓤所覆盖。”
看到小目连和多多困惑、愁眉苦脸,谢大腿放下装13用的芬达贝斯,学人稳重拄了拐,站起身来。
他走去院子里仰望星空,心里嘴角忍着笑意。他联想着自己十一年前,第一次听闻卡巴卡的消息也是和身前小目连这般,谈不上难以置信,基本认定消息是愚蠢荒谬荒诞。
只不过,当时的南怀德还不被人称之为谢大腿,他刚刚来到白玛,又没正经吃喝两天,像个乞丐那样,坐在云雉山下一间人声鼎沸名为曼玉咖啡的奶茶铺外。
奶茶铺外,石板大块,光亮油腻,还有棵半死不死的的虬曲老枝栓骆驼系马。铺子里头,兴高采烈,唾沫横飞正向众人谈论起卡巴卡的,是来自云雉家的两名癞皮棒槌,个矮胖胖的叫保德,瘦高嘴边有痣的叫保忠。他们举着红泥奶茶杯,穿插在人群之间,豪横的挥舞着手臂。
胖保德道:“都听说了吗?嗯?都听说了吗。伊万卡那边,就是前几年被家里大腿赶走的那个,连牛羊都没分到的桂枝,最近死了。你们知道是怎么死的吗。嗯?都知道吗?是被他儿子给杀死的。”
见众人摇头惊叹,保忠拈拈痣上的龙须接茬道,“对的。桂枝也是拎不清。本来嘛,自己就是个云雉家的贱种,名字都跟了娘,居然还想过主子的日子,偷衣裳出去卖,去赌,最后可好,被赶了出去。也算是他上辈子有念经,在伊万卡白捡一个寡妇,放放羊,住毡房,不干活,不受气,现在又捡一送一,不用自己卖力,就能得个孩子。你们说说,哪有那么好的日子,简直放到几百年前,连赘婿小说里都不敢这么写。还有,你们来评评理看。他嫌弃自己孩子不是亲生,这算什么事?嗯?他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