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谢折风也是来做一样的事情的。
他点破这人踪迹,本是想着将人打发了,不论谢折风还想塞什么给他,他都不在意。
但他没想到会是这区区的凡俗之物。
谢折风惴惴不安中,安无雪忽而说:「你其实……也一点都没变。」
是冷得教人手艺的匠人都不敢出声的出寒仙尊,是那个会毫不犹豫替他出剑斩断凡尘执念优柔的谢折风,也是少年时练剑磨破了手还为他端来冰糕的师弟。
「……师兄?」
谢折风有些摸不准他的心绪,「你说我没变,可是我哪里还是没有长进?」
这问题问得着实另闢蹊径,安无雪不知如何作答,转而问道:「师弟不用去处理曲家的事情吗?」
「落月弟子和北冥仙修还在善后北冥四处游荡的傀儡,我没动曲问心,想看看她背后之人会不会来找她,此刻只能守株待兔看看。」
「不耽搁正事便好。」
「自然不会。师兄不必忧心,我先前……」谢折风低声说,「说你放不下苍生,只是出于我的私心,怕你离去,也怕你独身一人带着傀儡印会出事,这才找的藉口。」
「四海两界的事情,我身在其位,这些是我该忧心的事情,你想如何便如何。」
安无雪轻笑了一声,却也没说什么。
他吃完了那一盘冰糕,直接用灵力碾碎霜雪净手,起身去那梅树下,化出了一个足以让一人坐卧的秋韆。
他抱着困困坐下,拿出那记载了傀儡之术的书册,无声翻看了起来。
雪中,花下。
安无雪身量分明高挑得很,可这么坐卧在那里,却又好像随时要融进霜雪中。
单薄得不像个曾经撑起苍生的身骨。
谢折风怔然看了片刻,又是一阵轻风扫过,花瓣飘落在他眼前,他猛地想起自己已经入内许久。
安无雪并没有驱赶他的意思。
……那应当是没有生气的吧?
他鬆了口气,屏着气息,无声地在院中挂起了他今晨刚做好的花灯。
他将那小兔子挂在了梅花树下的长栏上,把小鱼挂在了房檐下,又在窗边挂了好几盏……
他行至卧房床榻旁,拿出一盏莲花灯,又拿出一盏和其他花灯截然不同的似是小兽形状的花灯,一同挂在了床榻旁。
困困不知何时从安无雪怀中飞了出来,悄悄飞来找谢折风。
它看到床榻上的花灯,圆圆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爪子扒拉在小兽花灯上,转过头看向谢折风:「呜呜?」
谢折风目光微柔:「是你。」
那小兽竟是个瘴兽形状的花灯,和困困长得如出一辙。
困困高兴得舔了舔他的手腕。
他又去别处装点,终是将人世凡俗的喧嚣与繁华,无声地带进了这仿若与世隔绝的小梅林中。
做完这些,他满是不舍。
留下的理由没有了,他该走了。
谢折风很想留下,但他知道自己或许反而会让师兄烦心。
师兄得来不易的安宁几日,又是重新醒来之后的第一个生辰,他不想毁了。
他走回梅树下,想最后看一眼安无雪便离去。
可他来到那秋韆旁,却见书册不知何时掉落在了积雪之上,秋韆在轻风中一盪一盪的,上头卧着的人双眸轻闭,眉心舒展。
竟是入了梦。
困困跟着他飞过来,正要开口。
他捂着小东西的嘴巴,无声地说:「嘘。」
莫要扰了安无雪得来不易的清梦。
困困扇动翅膀的动静都小了许多,静悄悄地飞到安无雪身侧,趴在安无雪身旁,一同睡下。
谢折风上前捡起书册,坐在石桌旁。
他没走。
院外。
上官了了方才刚走出来没多远,又停下脚步。
她用神识看到谢折风走了进去,却许久没有出来。
怎么谢出寒就没被赶出来呢?
她想不通,站在院外等了许久,突然说:「你们既然也来了,为何不去找他?」
秦微和戚循不得不讪讪现身。
她只是修为跌落,神识修为还在半步登仙之境,戚循虽然藏得好,可秦微修为到底不如之前的她,被她发现了踪迹。
秦微苦笑道:「我哪里还敢找他?他生辰这样的好日子,我去给他找不痛快吗?」
他说着,还咳了几声。
苍古塔当年能冻伤安无雪的根骨,自然也能冻伤秦微的根骨。
「北冥真冷啊,」他说,「我以前怎么没感觉呢?」
戚循嗤笑一声:「活该。」
秦微挑眉:「我活该,你——咳、咳咳……你就清清白白了?那你怎么不进去?」
戚循眼角一抽,梗了半晌,竟然无话可说。
他和秦微也不是一起来的,而是自己在外面踌躇之时,发现有另一人鬼鬼祟祟的。
结果一看,居然是秦微。
可他和秦微在安无雪回来之前便已经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干脆各自躲各自的树梢上,谁也没在意谁。
眼下被上官了了喊了出来,戚循这才发现秦微身上法袍乱七八糟的,还有好几道剑痕。
他无从反驳,只好揶揄秦微道:「落月峰是没灵石了吗?秦长老衣裳怎么如此破败?和狗打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