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灵扶着方向盘,一直都没吭声。经过一天的炙烤,她现在感到浑身都酸软无力,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但她现在需要说点什么。她清了清嗓子,腾出一隻手,安抚地捏了捏安娜的手臂,「嘿安娜,别责怪你自己,这不是你的错。」
安娜轻轻抓住自己手臂上的手,随即鬆开。「是的,我知道这不可能是我造成的。也许人在这种时候容易变得很蠢吧。我真希望我能做点什么。」她望向驾驶座,「派特一直都不那么需要我,包括爸爸妈妈。如果我们有什么事,他总会主动站出来,可他身上发生什么事了,好像我们加起来也没你一句话管用。」
「你知道这不是真的,安娜。」
「我说的夸张了点,但你知道我的意思,克里斯汀。」
陆灵盯着前方,前方的灯火仿佛都闪烁起来。她摇了摇头,用儘量平静的声音跟安娜说,「安娜,我有一种感觉,这一回,他是真的很失落。我不确定他什么时候能真正好起来,我指的不是身体上的。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而且,一年的时间里连续受伤,这对他心理状态和职业生涯的影响,是你我都难以预料的。我跟你一样感到很无力,我也希望我能做点什么。」
「可他是派特啊。」安娜急了,陆灵觉得她甚至快哭出来了。
他是派特-安柏,二十二岁,已经书写了一段传奇,没什么是他在乎的,他应该无坚不摧,是吗?是这样吗?
无论他顶着多少光环,现在他只是个躺在床上将要错过欧洲杯半决赛的心碎了的球员。
陆灵干咽了一下,喉咙里还有方才咖啡的苦味在,她没说实话,而是说了一句她自己也更愿意相信的话。
「对啊,他是派特,他就像他自己喜欢的超级英雄一样,他会没事的。」
陆灵的这句话对安娜来说,仿佛是真理。安娜听罢,连连附和,「他会好起来的,他会好起来的。」
过了片刻,安娜小声问道:「你刚才给他唱摇篮曲呢?」
陆灵有些尴尬,但还是解释了一句,「不,不是摇篮曲,不是原版,是……」
「我知道,是艾米阿姆那首。派特小时候总哼,被爸爸听到,爸爸就会吼他。他喜欢的那些饶舌歌手的歌里,很多歌词都带F-word。」
「是啊。」陆灵默默笑了笑。又想到队里好几个球员会在热身时rap,张口闭口全是些小孩子不宜听到的词。
男孩儿们总是相似,或许在男孩儿们看来,女孩儿们也总是相似吧。
「我妈妈小时候倒是真的唱过原版哄我睡觉。」安娜说。
「……我妈妈也那么干过。」良久,陆灵道。
驾驶的人声音很轻柔,但安娜还是听到了,她望向窗外,似是随口一问,「听说你爸爸给你留了一封信。」
「是。」陆灵快速回答,过了两秒,她自顾自地补充了一句,「他很老派。」老派又懦弱,懦弱又温柔。可他也曾像菲尔一样,想要许诺给女儿一个乌托邦的世界,他也曾似超级英雄,无所不能。
快到骑士桥了。陆灵甩开混乱的思绪。
安娜现在住在这里。其实安娜之前说的那些细微心理,陆灵多半能猜测到。儘管此前安娜从未亲口承认过。安娜从爱丁堡回到伦敦后,先是做了一阵子房产经纪人,没过多久就开了自己的房产公司。其中有没有派特的投资与帮助,未可知,陆灵也没有兴趣窥探一二。但从后来她跟安娜相处中的一些谈话她都能听出安娜玩笑里的自嘲与无奈。不少客户都是奔着她是派崔克-安柏的姐姐这层关係来的。
「去我公寓喝杯咖啡吗?」安娜下车前问。
陆灵用眼睛扫了一眼刚才那杯未喝完的咖啡,「谢谢,安娜,下回吧,我今晚有点累了。」
安娜不再强求。她打开车门,忽地想到什么,半转身,「你有没有问过他在巴塞隆纳过的是否开心?」
陆灵蹙眉,目光陡然变得尖锐,「为什么?」
安娜也皱起了眉头,她边思索边回答,「我也不知道,我总觉得……我不是说派特在那里不开心,我也没有任何责怪你的意思,或是旧事重提,我只是觉得,他在那里,好像……他一直都只是个外来者。」
「他跟你这么说过?」陆灵的眉头始终没有鬆动。
「没有。」安娜摇了摇头,「或许是我想多了。」她脑中一晃而过去年派特和队友捧起欧冠奖杯的画面,那明明是开心的。真是自己压力之下的胡思乱想。她又强调了一遍,「克里斯汀,你别放在心上,是我犯糊涂啦。」她说着跟她道晚安,关上了车门。
陆灵心不在焉地说了声晚安,倒起了车。她倒好车,一抬头,这地方她很久没路过过了,那是她四年前住过的公寓,离安娜现在住的公寓仅仅一楼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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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8日傍晚,伦敦,温布利大球场。
菲尔-沃伦到的很早。这不太菲尔。妈妈和姐姐们总说他若是能迟到绝对不会准时到。这个习惯在他去到QPR以后有所改善,但在生活中,他依旧是个懒散的人。
他早早到来的原因很简单,就是下午训练课结束时班杰明-汉密尔顿嘀咕的那句「或许不太好找车位」捣的鬼。这场英格兰对法国的半决赛,菲尔是肯定不愿错过的,而他偏偏忘了提前订车位。他可不想因为车位这么个蠢问题耽搁一场英法大战,哪怕可能只是五分钟的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