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地,一字一字嘆道:「真是让人伤心。」
琅烬跪地一伏,沉声道:「宗主昔日之仇,如今尽数可报,应龙转世不过一个小妖,杀他易如反掌。」
封寂反问:「我杀他做什么?」
琅烬愣住了,于黑暗之中抬眼去看封寂,却见对方笑了笑。
「我只是奇怪,我与他都是上古妖邪,我放渡厄境邪魔而出,涂炭生灵,他斩蚩尤、杀夸父,翻天覆地,同样是罄竹难书的罪状,怎么偏偏他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后来我被镇压,他被诛杀,同样是刻骨之仇,怎么他一转世,就过得如此称心?」
夜色之中封寄看着茫茫远山,他长得温润,有些许清风朗月的味道,说出来的话却不带一分一毫情感。
「听闻当初应龙被燃灯斩杀于此,死前还不肯低头,说要将燃灯拆骨挖心。他不怕死,我杀他有什么用?」
琅烬听他说完,脸上有些许茫然之色:「那,宗主——」
「不过没关係,佛家八苦,死不过其中之一,不怕死,总会怕些别的。」
封寄打断他,唇边露出一点笑意,「你说得对,他如今只是一个修行几百年的小妖,拿捏他真是易如反掌,还是先拿到金丹吧。」
应龙乃上古妖兽,无需修炼,金丹已与天地同生,无论几世轮转,都只有这一颗,这也是谢逢殊此世修炼不出金丹的缘故。
琅烬不再说话,只对着封寂恭敬地行了个礼。封寂抬眼嘆道:「也不知金丹是否还在应龙身上,若是不在,那就真是个废物了。」
天界已经因为燃灯古佛的突然造访乱成一团,然而大梵天之内却极其安静,落针可闻。
云雾之中,三天诸佛对坐,面面相觑,绛尘坐在最高处的蒲团之上,神色淡然自若,仿佛自己刚才说的不过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而不是震得三千诸佛哑口无言的惊雷。
也不只是过了多久,座下诸佛之首释迦终于开口。
「师祖所说的不再回大梵天,是什么意思?」
绛尘抬眼看向对方,语气平静无波。
「脱去神格,散去金身。」
诸佛神色皆变,纷纷念起佛号,释迦急急开口:「师祖——」
「我自上古创世之时成佛,而今已是数万年,才知自己空有佛骨,并无佛心,生了许多妄念。」
绛尘抬眼看向底下一众佛门弟子,望见他们脸上的震惊之色,却不在多做解释。
「修佛不过修心,我心中已无大道。」
「阿弥陀佛。」释迦长颂一声佛号,「师祖数万年间修心修念.道不离身,怎会不知世间万象皆为虚妄?」
绛尘微一抬眼,答:「他是真的。」
万象虚妄,世事如尘,偏偏谢逢殊摸得着,碰得到,是他触过的一团火,一道光。
释迦嘆了口气:「祖师于大梵天苦修数万年,妄念不过短短一瞬。缘起缘灭,因果轮迴,何苦执着?」
云雾翻腾,大梵天金莲铺地,三千诸佛低声念着佛经,气势恢宏,萦绕在绛尘耳边。
绛尘望向众僧,声音在佛号中清晰可闻:「因缘已定,业果自受。妄念既生,九死不悔。」
释迦看着眼前的恩师,眼中多了些许悲怆之色,「入三天之佛犯戒入世,要在恶道走一遭,师祖何苦——」
飞升三天的佛修,已经是金身大成,成佛成圣,犯了业果重返人间,要在恶道待上整整七日。
没有佛修知道恶道是什么样子,或许是千年冰雪不化的酷寒之地,又或者是熊熊烈火炙烤,也可能是无尽深海,不见天日。
总之是个要堕天的佛修扒掉一层皮的地方——这是惩罚,也是要劝堕天之佛,幻象重重,唯有佛法慈悲,为何不迷途知返?
绛尘是创世之佛,怎么会不知道,他一抬眼,神色未有任何波动。
千佛诵经之声响彻云霄,偏偏他心如盘石,未曾动摇分毫。
他的慈悲、耐心,唯一的一点温存都给了谢逢殊,其他人便没有了。
事已至此,再无回头的余地。诸佛对望一眼,神色复杂,最终还是齐齐阖目低首,长嘆了一句「阿弥陀佛。」
佛号阵阵,似嘆似惋,诸佛从蒲团起身,为绛尘让出一条路来。
绛尘穿过他们,踏着金莲层云一步一步往大梵天外走,路的尽头层云翻涌聚集在一起,中间破开一个入口,里面是无尽黑暗,与大梵天光明之相形成鲜明对比。
绛尘未有片刻迟疑,在三千诸佛的佛偈之中,踏了进去。
其实外面关于恶道的传言都是对的,每个进入恶道的堕天佛看到的景色都是不同的。有的是烈火,有的是深海,全取决于自己内心。
绛尘看到的,是无尽的黑暗,还有黑暗尽头的谢逢殊。
他没有什么惧怕的,唯有的牵挂,也只有一个谢逢殊。
谢逢殊依旧是一身红衣,璀璨如同星辰,他于不远处看着绛尘,脸上笑眯眯的,撒娇似的问:「绛尘,你喜欢我吗?」
绛尘知道这是幻像,但他的神色不可避免的柔和了下来。谢逢殊慢慢走近他,一遍一遍问:「你喜欢我吗?」
他已经走到了绛尘的身前,仰头去看眼前的人,非要对方给个答案。
绛尘垂眼去看他,在茫茫黑暗之中,谢逢殊突然轻轻笑起来。笑声在茫茫黑暗之中迴响,显得四周有些空旷,他道:「我知道你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