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菊侍兰听了都点头,她们刚想在说话,雅间的门就被敲响了。
侍兰侍菊对望一眼,侍菊便起身开门。
去而復返的小二哥领着一名猴一般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桑爷,这位就是竹佩的主人了!」
那桑贵一眼望去,只见两个男子打扮的少年围坐在另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身旁,那少年浅浅而笑,目光也是浅浅的落在他身上。许多许多年后,桑贵仍然记得悦来客栈这一会如何开启了他风起云涌的一生,他甚至清楚的记下了这一会的前后细节。他记得桑少筠那天穿了一身淡蓝色的衣裳,脸涂成浅浅褐色,浓而粗的剑眉下掩不住的一股清澈见底的从容自信,仿佛有着天生的让人信服的力量。
但此刻的桑贵也从来都不是温驯的小羊羔,他一挥手:「知道了!」,说着一屁股坐到少筠对面,扫了一眼桌上的三样点心,又吩咐:「一点儿腥味都没有,怎么成!给爷上份清炖狮子头,再来两碗米饭!」
小二哥有点傻眼,少筠笑笑,径自饮茶,一旁侍兰掂量着,忙吩咐:「小二哥去吧,照着桑爷的吩咐,上份清炖狮子头外加两碗米饭。」
侍菊一看桑贵这样子,心里老大的瞧不起他,只是看见少筠没有说话,便也按捺着罢了。
不一会,小二又上了菜,桑贵也不招呼三人,径自伏案大嚼,而后更是直接把一条腿架在长凳上,哗啦啦的吃得痛快。
少筠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一字不语。
而后桑贵酒足饭饱,用茶漱了漱口,左手一扬,那枚竹佩「哐当」一声落在桌上:「你是二老爷家的丫头,小竹子罢!涂黑了脸也没人不知道你是丫头,瞧你耳朵上那耳洞哟!」
少筠左手执了右手的衣袖,右手又轻轻的拾起那枚竹佩,然后捋了捋竹佩下的流苏,最后系回腰间:「穿男人的衣袍、涂黑了脸,外出行走不那么扎眼罢了,少筠从不否认自己的女儿身。」
「说罢!二小姐你拿了你老子的名头,想差遣我做什么?」
少筠一笑,对上桑贵那双精光四溢的眼睛:「听闻你为主人家的几百斤花生挨的这顿打?」
桑贵一声冷哼,没搭理少筠。
少筠不以为意,径自说道:「我若说的对,你只管听完;我若说的不对,也是没能耐认得你的本领,自然也不敢劳动你做什么。」
桑贵一下子笑出声来:「有点意思了!二小姐,你说!」
「去岁关外大雪,麦子必然歉收,朝廷一向有运粮屯边的习惯,遇到这样的灾年自然更是如此。江南去年虽然也算风调雨顺,但再多的粮食也扛不住朝廷一道运粮屯边的旨意。反而花生……各处都种植,却没有什么匮乏的消息,不买花生反而买米,也是为省钱。桑贵你这顿挨打,倒也有点冤。」
桑贵笑笑:「二小姐,你说的没错,不过也还比不上万爷一针见血。桑贵虽然挨打,但是不抱怨主人家不厚道。」
少筠笑笑,暂且略去桑贵说她不如万钱的说法:「你能这么想,倒也难得。只是你的性子可恶得很,只怕少一点儿胸襟的人都不敢用你,也难怪你挨打。」
桑贵嘿嘿的笑,架在凳子上的腿不住的摇晃:「小姐说得对!可不试过怎么知道哪个主人家有那份胸襟,万一这一个就有这份宽容呢,您说对吧?」
少筠听到这里赫然惊醒,这小子感情是用这个法子来试探主人家,以剑走偏锋来求得主人青眼相加的!果然是个胆大包天的人,也难怪万钱说他挨打的一点也不冤,就这份想出头的心思,也就值得这顿打了:「看来这位万爷颇得你心呢。」
桑贵一耸眉毛,没理少筠。
少筠又说:「不过,你又何必舍近求远到处去试主人家的胸襟胆量?你若耐得住寂寞,日后我让你执掌运粮换取盐引的大权,天高地阔,任你翱翔。」
桑贵咋一听闻少筠这番话,直盯着少筠看,眼里有一丝不可置信和惊喜。
少筠没有丝毫的胆怯,淡淡而笑,又动之以情:「当日大伯爹爹栽培你学帐,看中的就是你的这份胆气,为的,也就是我说的那日,我桑少筠今日也不过照着他们的意思办罢了。何况,荣叔叔一辈子坚守着富安的盐场,不过就是为咱们老桑家的这些晚辈们不忘本、不守旧而已。」
两番话下来,桑贵动心了,嘴上却只管应酬:「小姐果真这样说,桑贵也听着,但若日后小姐改了主意……」
少筠知道这傢伙讨价还价,又笑道:「桑贵,你以为你是什么三贞九烈的烈女?若在我这儿你不能申志,你肯为大伯爹爹留给你的那点情谊抱残守缺?何况你果真是个人才,那万钱万大爷又有胸襟,他会不包容你易主?」
桑贵一转念一想,倒也是,先答应了桑少筠还了这个人情,日后桑少筠不靠谱,他走了也真是名正言顺!因此他只笑道:「只是我收了人家的恩惠……」
少筠摇头:「你这样的人何必拐弯抹角!你欠下的恩惠,我自有办法替你周全。除此以外,你吃住我的,果真等得不耐烦,你走了,我分文不取!」
这一下桑贵痛快了,摆着桌子:「二小姐痛快!好!就这么说定了!」
「只是……」,少筠转了话锋:「我替你周全了人家的人情,但于情于理,你该亲自道一声谢,到底人家救你于危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