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波四处检查布置,听了四叔婆的话,又作揖笑道:「老夫人,您且宽坐,阿贵确实是传了话早则昨天、晚则今天,是一定会赶回来的。」
四叔婆点点头,看向仅仅摆了虎状形盐的供桌,手捂着胸口道:「阿尼陀佛!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他路上出事儿!」,说着又想起什么似地:「呸呸!老货,尽胡说!」
李氏也是眼皮儿直跳的,却又勉强笑着安慰:「叔婆宽心吧!想阿贵这么大的事都能办下来了,回家总不至于还出什么事,何况还有老杨老柴路上候着他们……」
四叔婆点点头,又似突然想起:「是了!十一年前亏得老杨老柴……」
李氏脸色一暗,正要说话,宗祠内突然涌来纷杂的声音。两人举目看去,族中女眷皆已换好庄重的衣饰,偕同抵达宗祠。两人顾不上说话,连忙迎上前去笑语盈盈的彼此应酬着。正寒暄两句,又不免有人扯到至今未归的桑贵,又少不了一番探问,中间暗自妒忌、夸讚、自豪者,不知又有多少心思转动。
宗祠里一片热闹,竹园里素净依旧。
一早下过一场大雪,翠绿的竹叶上挂着点点飞雪,一应泥土树根都铺满了皑皑白毯,绿与白,交相辉映间,竹园是盛世遗珠,是山中幽谷。
侍兰同侍菊围坐在火炉边,低头走线,绣着吉祥喜庆的荷包,低低说话。
少筠坐在桌边,又一次取出爹爹的缠枝莲瓶炉三事,细细緻致的燃了一炉桂花香。馨桂冉冉,熏满了竹园,也氤氲了十一年的时光。爹爹,小竹子年年为您燃香,今年您会不会特别欣慰?
少筠怔怔出神,侍兰巧笑着轻轻上来:「小姐,不如由他燃着,您该换身衣裳去宗祠了。二太太打发灵儿来过两次了。」
少筠回神浅笑:「阿贵和阿菊没有回来,我去了反而招人閒话。你只照我的吩咐,叫桑贵回来了先见我即可。」
桑贵出风头,那也是二小姐的手笔!由二小姐引着桑贵去宗祠,是主次之分,也是桑贵登堂入室之意!侍兰暗暗一想,点头道:「是了,兰子知道。」
一旁侍梅听了又不免担心到了十二分,只嘀嘀咕咕的抱怨:「什么山旮旯来的胡闹糊涂贼子……闹得一家人非得等他一人,也不知道是路上雪大还是诚心的……」
少筠与侍兰对望一眼,会意一笑。
主仆三人正閒话时,竹园门上的仆妇的声音飞了起来:「来了!回来了!二小姐!他、他们回来了!」,说着一个身影掀帘闯了进来。
侍兰忙站起来,清叱道:「嫲嫲!」
仆妇一愣,忙低头垂手:「二小姐!老仆糊涂了!不过远远瞧见侍菊姑娘了!」
侍兰心中只觉得一震,紧接着心上如同突然灌进来一股子粘稠甜蜜的蜂蜜,叫她脸上漾出花一般的笑容:「瞧真了?真是侍菊?」
仆妇眉开眼笑:「瞧得真真的!」
侍梅忍不住,呼的一声,拉着侍兰就往外跑!
少筠摇摇头,嘆道:「方才还舍得喝嫲嫲一声,现在自己又是什么情形?!」
仆妇呵呵的笑开:「连小姐也落下了!这两位姑娘哟!」
少筠笑意满满,却竭力自持,因吩咐道:「嫲嫲你给他们打帘子起来,另外,热水都备好了?他们来不及换一身衣裳,也得洗一把热水脸,洗去一路的风尘!」
仆妇欢快的答应了一声,转身把门帘高高挑起。
一股冰冷清冽的气息瞬间衝散了屋里的温暖,少筠只觉得浑身一紧,身上的寒毛都悉数竖了起来。她以为这是因为冷,实则,是临战的紧张!
侍兰侍梅拥着侍菊,大声欢笑着进来,一同行礼齐声道:「二小姐,阿菊回来了!」
满脸通红的侍菊笑得真如同夏花一般璀璨,她行过一礼,復又跪下磕了一头道:「小姐!阿菊幸不辱命!」
少筠点点头,却只知道笑。
侍兰搀起侍菊,又埋汰她:「紧赶慢赶,还是叫咱们都为你悬着心!」
侍菊咯咯的笑,正要说话时,一身蔚蓝袍子的桑贵慢悠悠的走了进来,依旧是笑嘻嘻的痞子模样:「二小姐,阿贵回来了!」
直见到桑贵,少筠一颗一直悬在高处的心方才渐渐回落,却又扶起一股子不可置信:她派出的桑贵真得带着来年的盐引回来了!袖里的拳头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少筠按捺着欣喜若狂的心绪,缓缓问道:「桑贵,春天里我许你天高任鱼跃,我做到了,你如何报答我?」
桑贵敛去满脸的不正经,单膝跪下,拱手道:「小姐胸怀,桑贵倾服!回禀二小姐,河南河北油料净赚四万两纹银,连同侍菊姑娘带去的银子,桑贵在辽东换了两万引盐回来!较今年多了五千引。且余有纹银两万两,供今年桑氏周转!」
两万引盐,大伯爹爹当年巅峰时候的数目!少筠突然觉得鼻子一酸,这一年的操劳一幕幕的闪过眼前。她默然许久,随后平静道:「如此,很好!」
说着少筠伸出手来,扶着侍梅站了起来:「宗祠祭祀吉时就在眼前,你们稍事梳洗,便跟着我前往!」
桑贵浅笑着站起来,随即又是一脸的吊儿郎当,转身拉着随后而来的老杨老柴:「走走!甭看了!这儿可是小姐的闺房!」
侍菊一下子就笑出来,侍兰抿嘴一笑,赶上前去扶着少筠,又回身吩咐:「桑管家的,别往外边去了,小姐吩咐嫲嫲给三位备了梳洗用具,且先将就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