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侍卫这才退让开,姬渊走了出去,又替叶阁老和楚玄关上屋门,这才在这一众侍卫的注视下,飘飘然走出这座院落。
他方出院门,院外的幽暗处就有一道烟霞色的身影急急走到他的面前,仰头问他,「如何?」
却是曲小姐。
「叶阁老一向不待见我这等人,对我成见极深,自是不肯听我之劝。」姬渊含笑对她道,「但我已请了可以劝动他的人来劝他了,你且放心。」
叶阁老过于方直,一向对弄臣伶人之流极为不屑。姬渊心知以他身份,叶阁老未必肯听他劝,不得已还是让楚玄出面为好。况且,这也是楚玄向叶阁老示好的大好机会。
「外祖父一向古板固执。」曲小姐摇头嘆息道,「又一心为国,想要劝动他退,真是极难之事。」
「你放心,纵然他不肯退,我也有法子逼得他不得不退。」姬渊举步向前走,道,「走吧,一会儿叶阁老出来,看见你同我在一起,怕是要动怒的。」
曲小姐嘆息一声,终是举步跟上姬渊。
东厢房里,叶阁老正冷冷地看着楚玄,问,「不知叶家是何处得罪了成王殿下,王爷竟要指使那戏子如此与叶家为难。总不会成王只是为了借那戏子之手,为我府上那四个死人伸张正义吧?」
假若楚玄真是想为那些死去的人伸张正义,完全可以直接明示于他,要求他惩治叶四夫人和叶四爷。由身为叶家家主的他出面查清此事,再将此事上奏帝听,与由旁人在皇上面前将此事闹出来是不一样的。
前者是他深明大义,主动清理门户,后者则就显得他昏聩无用,迫于无奈。
「我希望叶阁老你借着此事从内阁首辅的位置上退下来。」楚玄淡淡回答,「此事本就是叶家隐忧,早解决早好。我此番所为,全是情非得已,还望阁老大人见谅。」
「好一个情非得已!」叶阁老冷冷打量着楚玄,「我若不肯如你所愿呢?」
「阁老一定会如我所愿。」楚玄道,「因为纵然你不主动退下来,此事一旦宣扬出去,别人也会逼你退。就看你是想全身而退,还是不堪而退。」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叶阁老冷笑一声,道,「想不到一别六年,成王竟变得如此面目全非。若你外祖父泉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其实得知楚玄回到金陵城时,叶阁老就有所预感,预感楚玄回来必有所为。当年楚玄能成为众望所归的太子,得「白泽君子」美名绝非全因苏家之故,他自身也是颇有才干。不得不说,其实叶阁老心中曾经对他的归来有所期待。
果然,楚玄归来这大半年中,先是因救驾有功重得圣心,又因白石河救灾之事再次声名雀起,甚至还不声不响地将一个姬渊安放在了皇上身边。当真是应了他的预感。
只是他却没想到,楚玄居然会设计叶家,拿着叶家的把柄要挟他辞官退隐。
他与楚玄一向利益无涉,甚至叶家当初与苏家还算是世交,楚玄突然这般逼迫于他,他不免就要多想上几分。他道,「我听说成王近来与韩忠走的有几分近?」
当初听闻楚玄与韩忠之流为伍时,叶阁老是失望的。
「叶阁老莫不是以为我逼你辞官退隐是为了讨好韩忠?」楚玄笑问道。
「我只希望你莫忘记当年苏阁老是怎么死的。」叶阁老冷冷道。
当初,皇上命韩忠将苏阁老杖毙,若是韩忠监刑时肯手下留情,拖延到苏皇后前来求情,也许苏阁老还能保住一命。可他却一开始就命人下了死手。
「能曲能伸方为大丈夫。」楚玄目光深深地看着叶阁老,道,「阁老你既然提了我祖父和我母后,我也就直说了,我此番回来是必要为他们伸冤正名。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哪怕要我一时曲意奉迎韩忠,我也不会有分毫犹豫。」
叶阁老看见楚玄那双清冷的眼中藏着深深痛色,不由得心头一震。
「对付奸邪小人单走正途是无用的。」楚玄又道,「方直端正如叶阁老你,不也被他们逼得苦苦支撑?」
叶阁老又是一震,他摇头嘆息,「成王殿下当真是变了许多。」
从前的太子楚玄,从前的白泽君子,是绝对不会说出今日这一番话来。
「这世间又能有几人是永远不变的?」楚玄笑了,他淡淡道,「所以我一直很佩服叶阁老你,这么多年来你方直依旧,丝毫不肯曲意奉迎我父皇。大魏天下在这六年里,就是因有你在才可保如今安定。」
他突然郑重其事地向着叶阁老躬身行礼,道,「所以我才要逼叶阁老你退。叶阁老你的心性,并不适合如今这朝局。」
叶阁老一怔,如今朝局诡谲莫辨,玩的都是阴谋诡计,处处都是危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我此举,是想保住叶阁老你和叶家。」楚玄道,「这也是太后她老人家所希望的。我今日来给阁老你拜寿之前,曾去见过太后,太后已是油尽灯枯了。」
叶阁老沉默不语,叶太后的身体如何,他是清楚的。是以,他才会因此忧心成疾。
「叶家之事一直是太后心病,太后多年来在后宫中谨言慎行,处处退让,何尝不是为了叶家。只要有她在,皇上总是会多给叶阁老你和叶家三分颜面,但如今她已然支撑不住。叶阁老你又还能支撑多久?」楚玄嘆息道,「自上次太后受惊之后,叶阁老你一直久病未愈却强撑着病体上朝吧。长此下去,你若是熬死了自己,魏国不就要损失一位良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