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海一边趴在门边的桌子上写作业,一边竖起耳朵听茉莉和新客人之间有趣的对话。
新客人是位样貌十分漂亮的少妇,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脸庞丰腴皮肤白皙,眉毛和睫毛都被精心装扮过,脸上也画了十分得体的妆容,深棕色的头髮泛起滋润的光泽,髮型一丝不苟地披在肩膀上。
小海在茉莉洗头房里待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穿着打扮都很精緻优雅的客人推门进来。
以前洗头房的客人大多五大三粗面目狰狞,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位看起来养尊处优家境优渥的美丽少妇,都不应该出现在潮湿又阴暗的半地下室洗头房里。
每次当她精緻的名牌高跟鞋踩在满是绿苔的台阶上发出嗒嗒的声音时,都让小海觉得非常违和。
可不论看起来多么不搭,新客人都渐渐对于洗头房以及洗头妹茉莉,上了瘾。
水声哗哗,腾起温柔的氤氲白气,茉莉细緻地举着花洒,一点点地浸湿新客人的头髮,动作十分轻柔。
「芳姐,这样可以吗?」茉莉小声询问。
芳姐发出满足的嘆息声,闭着眼睛的神态像一隻餍足的猫。
她洗头的时候嘴巴閒不住,很喜欢絮絮叨叨地讲些最近发生的家长里短:「……现在的小孩子教育啊,贵得简直不像样。前两天我才给我儿子报了个早教班,刷卡花掉了快三万。」
「我老公不乐意哟,晚上回来跟我吵架。我管他呢,男人赚钱就是要给老婆孩子花的,抠抠索索哪里像样……」
小海忍不住,好奇地回过头:「这个早教班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这么贵?」
芳姐额头上全是白色的泡沫,仍是眯起眼睛,欢快地看着小海解释:「……就是七八个一两岁的小孩子,凑在一起上兴趣班。有的教唱歌,有的教画画,还有的早教班啥也不交,就带着小孩子做饼干榨果汁,美其名曰食教。」
小海听过食疗,第一次听这个「食教」,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芳姐倒有些嗤之以鼻:「……这世界上家长的钱最好赚,随便编几个高大上的概念说出去就能忽悠家长掏钱了。食教,我当是啥高大上的玩意呢?第一次上课就傻眼了。说穿了就是搞点水果来,课上切开吃吃嘛!音乐课,找个大学生来弹个一小时吉他再唱一会儿歌,一下子就花掉三四百块。说是音乐熏陶,谁知道那么小的孩子听懂了几个字……」
她说话倒是直爽,字里行间把对千篇一律又花样百出的课外辅导班贬低得一文不值。
这次换成茉莉没忍住,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问:「……既然您都不相信这些早教,干嘛还要花好几万块钱去报名啊?」
好问题,直击人心的好问题。
芳姐咯咯笑,睁开画着精緻眼线的漂亮眼睛。
「有句话听说过吗?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呀。」
「而且最重要的原因是……老子有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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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称十分有钱的芳姐,在日復一日对茉莉洗头房的拜访中,果然渐渐显露出她大手笔的本性。
首先,芳姐对于洗头房惨澹的经营现状提出了质疑和担心。
「你这里太冷清了,这样不行的。」她皱着眉头指点江山,「我生孩子以前是专门做销售的,看到你这店里没几个客人就替你着急。职业病犯了。」
客人来或不来,多或者少,茉莉压根没当回事,只是笑笑。
一向担心洗头房客源和收入的小海却十分虚心受教,凑在芳姐身边询问应该怎么办。
两人同样想让洗头房起死回生,芳姐顺势提出一箩筐振兴经济的好办法,果然得到了小海的热烈响应和全力支持。
芳姐:「要办会员卡呀。你现在洗一次头才三十块,太便宜了。要我说,定价就要定个三百块。」
小海吓了一大跳:「洗一次头要三百块,谁还上门来洗头?」
芳姐胸有成竹地一摆手:「……然后充值会员卡的客户,如果一次充值三百块,就可以洗十次头,不是很便宜?有这么高的价格对比,顾客才愿意给会员卡里充值呀。充了值,才会一直来店里消费,来的多了,你才有钱赚的嘛!」
小海深以为然,连连点头:「三万块的什么食教班都能卖得出去,我们这个三百块的会员卡又算什么?」
他心里有了盘算,隔了两天从学校回来,拎了张A4的列印纸,就把墙上贴着的「三十一次」的价牌盖掉了。
白纸黑字加粗字体的「充值三百块,洗十次头」被牢牢贴在洗头房的墙上。
小海心满意足地抱着手臂看着,热烈地期待着芳姐嘴里的「粘性高的顾客群」来到店中,快乐地像春天里的小鸟。
可是没有。
每天都来洗头房报导的,始终都只有小海和芳姐两个人。
「现在已经不是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年代了。」芳姐大义凛然,「要想让别人知道我们这家洗头房物美价廉……」
小海颇为心虚地看了眼墙上「三百块一次」的价目表。
「……设备先进……」芳姐继续说。
小海不由自主地瞄了眼放在窗户旁边,已经起了皮的破旧洗头椅。
「……环境优雅……」
小海轻咳一声,挡在门口做饭的电磁炉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