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他问。
李凯丽犹豫了一下:「也不是完全不记得……我看到你的时候,觉得你很面熟,好像以前曾经见过你。虽然是陌生人,但我一点也不怕你……」
非但不怕他,心底深处还十分喜欢他。即便右手此时被他牢牢握在掌心,也并没有半点不适或者想挣脱的意思。
她坦率的回答让他的眼睛里燃起小小的火苗,嘴角轻轻勾了下。
他轻声回答:「我叫征北,是你的丈夫。」
李凯丽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指着鼻子惊恐道:「你是……我的丈夫?」
——————————————————————————
征北和李凯丽打小就在一家幼儿园。
「那会儿还没到七六年呢,大人们都很忙,不仅白天要开会,晚上也要开会。我们白天一起上幼儿园,晚上你没地方去,被锁在家里天天哭。我妈看不过眼,就把你接到我们家里来,每天晚上跟我一起玩。」征北眼带笑意说。
「你还记得我们幼儿园么?就院墙围起来的一片地,最里面一间大瓦房,小班孩子不许出去,每个人一个板凳坐一天。等升大班了就可以出去玩,幼儿园正中有棵桃树,还有个土碉堡。你每天都背个小书包往土碉堡上一放,说你是人民的小英雄,要为大家炸碉堡。」
「我到现在还记得你的样子。」征北垂下眼帘,「扎两个小辫儿,红色的头绳绑着又粗又黑的头髮,看起来真好看。」
「你从小就好看。」他感慨地说,目光渐渐挪到了李凯丽的头髮上,手指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抚了上去。
她莫名有些心虚,低下头说:「……现在的头髮是染过的。栗子色。我本来的头髮是很黑的……」
他没有迟疑打断她,声音温柔而坚定:「现在也好看。」
「别的女孩儿都喜欢过家家,你小时候从来不玩,一到冬天就跟在我和我哥屁股后边,拿着我们的木头枪玩儿。有年冬天我掏了俩麻雀窝,掏出来俩热乎乎的麻雀蛋。你可高兴了,拿着棉被把麻雀蛋包起来,说要孵小麻雀当妈妈。」
他仿佛陷入对往日的追忆,久久都没有说话。
「后来呢?」李凯丽忍不住问道。
「后来?」征北微笑,「你知不知道麻雀蛋有多薄多脆弱?棉被那么重,盖上去的那瞬间啪嗒就碎了。破碎的麻雀蛋里还有刚刚成型,都长出小绒毛的小麻雀……」
「透明的身子上满是血丝,夹杂在碎裂的蛋壳中,黏答答的,搞得满棉被都是。你又害怕又后悔又伤心,呜呜地哭个不停。」征北缓缓说,「我就把自己家里的棉被抱过来,跟你换了。」
「你妈一回家就发现了……揪着你的耳朵来找我。你打小晚上就在我家睡,我妈当你是半个女儿,哪里舍得动手打你,拿着扫帚就抽我的屁股……」他的声音落在她的耳边,麻麻的、酥酥的。
李凯丽的心悸动了一下,记忆虽然未曾归来,身体却仿佛本能地记起了这个人和他的声音。
「别人要打我,你比打自己还着急,眼泪噼里啪啦掉个不停,说以后一辈子当我的无产阶级好兄弟。」
「可是我们刚刚才上了小学……你家就搬走了。」
李凯丽倏忽抬起了下巴,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征北,恍如隔世。
「你看……那十年结束了,你家以前城里的房子也还了回来。你爸恢復了以前的工作,再不用一天到晚去开会了。」他悄声说,「你爸妈念旧情,把我爸调到厂里去当了司机。我们虽然不再住在一起,但还是在同一所学校一起上学。」
征北的故事讲得点到为止,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可是她却能迅速地明白他的意思,像曾经经历过他说的过去似的。
曾经是邻居、过着差不多生活的两个孩子,突然有一天,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你看,你爸真的很厉害……」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钦佩和讚嘆,「等你上高中的时候,已经是厂长了,手下管着两三千人。」
「我爸呢……却还是当初的那一个司机。」
「刚上小学的时候,我们还是总在一起玩的。学校后面有条小溪,你在下游拉着网,我从上游往下赶鱼,捉到的小鱼就放在铁罐头里,支上树枝,架在松针上面烤。后来你说烤鱼不好吃,鱼肉要炒着才好吃,我们趁我爸妈不在家的时候到我家,结果你炒菜不知道放油,把我家的锅都烧穿了……」
「那个时候,你家里有彩电冰箱和录音机,哪个同学不羡慕你?」
「等我们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天你拿了一卷磁带,悄悄摸摸让我晚上到你家来。那会儿你家在三楼,我可真是听你的话,就这么顺着水管徒手爬上来,一点也不害怕……」
「晚上等你爸妈睡熟了,我们一起钻进棉被里。」征北笑着说。
李凯丽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抬起头打量他的脸色。
「诶,你想什么呢?」他轻轻拍了下她的头,轻笑道,「哪里是那样的。我们那时都才是孩子呀。」
「那个年代的录音机你还记得吗?那么大一个,放在被子里跟个人似的……我们盖了好几层棉被,钻进去之后热得满头大汗。但为了听邓丽君的歌,就都值得了是不是?」
「真好听啊……」征北的声音越来越温柔,「你的脸热得通红,黑黑的头髮贴在额头上,我的小姑娘真是漂亮,比邓丽君还漂亮。我那个时候就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