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里一片混乱,帝辛只得一点一点地,开始从头缕起——
当时, 刚接收完卫不逊的记忆, 他是怎样想的?
他说,卫不逊和他是一样的人。
彼时的他,对卫不逊单纯想要得到真相的执念, 半点也不意外。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现在的帝辛,已经不是当初的帝辛了吧。
好似醍醐灌顶, 帝辛的脑海, 陡然变得一片清明。
他想,卫不逊当然应该是帝辛。但他却绝不是从前的帝辛,他应该是现在的帝辛。
他是针对现在的帝辛的一次假设。
假设来路重走,如今的帝辛,会和当初的帝辛有何不同?
答案显而易见。
如今的帝辛, 不似从前的帝辛那样戾气深重。
他不会为了报復,去做什么残暴无能的昏君。
而他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变化,并不是因为他终于学会了「委曲求全」。他只是变得更骄傲了, 同时,也渐渐开始懂了什么叫「大义」。
「半生辛劳为苍生,然苍生负你,你便真的不怨了、也不恨了?」
卫不逊恰合时宜地开口。
一瞬间,好似「立场」发生了变换。卫不逊从「解答者」变成了「逼问者」,帝辛则从「逼问者」变成了「解答者」。
「有什么好怨好恨的?」
帝辛抬眸。
像是终于明白了卫不逊存在的意义,他虽眸光浅淡,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当世人不知我,后世人当谢我。如是而已,寡人问心无愧。」
这一刻,他是帝辛,也是为天下所负的君王。
他身披金光万丈,落下心里的最后一道枷锁,最终凭着累世功德,用「仁义」得证大道。
而那卫不逊,似是当真只为给他试心,只等他身上的金光散去,「他」便也一点一点地、斑驳着湮灭。
最后,那寂静无声的虚无里,便只剩了帝辛一人。
也不知是等了多久,帝辛无从算起。
终于,一个鹤髮白须的老道,从虚无的深处,向着帝辛步步接近。
帝辛从未见过这个老道。
但心里,他认定那是鸿钧。
叫他数度轮迴,最后得以证道成圣的道祖鸿钧。
「你倒是叫我出乎意料。」
鸿钧随意往帝辛的身上扫上两眼。
虽话里说着是吃惊,但他的面上,却实在没有半点的讶异。
所以……他是在吃惊什么呢?
帝辛有些疑惑,但他没问。
他不问,鸿钧自然也没有回答。
他悠然閒适地打量着帝辛,许久,方才问道:「你可知,何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何谓『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心下一顿,帝辛先是怔了怔,然后才对着鸿钧微微颔首。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两句话的含义,当然不难理解。
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说的便是「上天」无所谓什么「仁爱」与「不仁爱」,万物苍生,在「它」的面前,都是绝对平等的。
而「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句话则更简单些,它是说,手握绝对力量和强权的人,不该强行插手凡间之事。
两句话,若换了其他任何一人来说,那它的意义,都不很大。但此时,说着这话的人,却是鸿钧。
鸿钧。
融身于天道的道祖。
换句话来说,他便等同于天道、等同于天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自然会有他的深意。
「天道至公、天行有常。有人妄图蒙蔽天机,打破这个『公』、打破这个『常』,你当如何?」
十分突兀的,鸿钧提问。
帝辛觉得他这话,问得有些莫名奇妙。
毕竟,他才是天道,可现在,他却在问自己应该怎么办。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帝辛想着鸿钧方才说的两句话,心里反覆琢磨。
天……
「天」是谁?
往小了说,「天」就是「天道」,是鸿钧。可要是往大了说,「天」就是「公平」,是「天行有常」的「常」,是「法则」、是「戒律」。
圣人……
「圣人」是谁?
「他」是妄图插手人间事的女娲,是蒙蔽天下黎民的贵族,是自打「替天行道」旗号的姬发和姜子牙,也是受「欲/望」趋使、蒙昧良心的每一个人。
人世间,总有那么一些人,因着或这样或那样的理由和欲/望,就想要打破公平的秩序、颠覆社会运行的法则。
帝辛,他是受害者。但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鸿钧的意思很简单,他是在告诉帝辛,他要处理这个问题——
老话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万物相生相剋,纵然天道无所谓仁爱与不仁爱,但它维护公平。既然有人妄图蒙蔽天机,那它就需要一些人去代它监管、匡扶正义。
显然,它选择了帝辛。
「我知道了。」
没头没尾地,帝辛应上一句。
他在告诉鸿钧,他答应替天行道了。
是的,替天行道。
帮天道维护公平与秩序,可不就是替天行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