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把花摘来,我们在这等你。雕像先扣着。」在曲冰惊讶的目光下,连沉径直从断痴的怀里将雕像取回,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防备。
眼看着檀木匣被拿走,连看都看不着,断痴就差扑到连沉的腿边。然而一对上对方的眼神,又瞬间怂得止住步子。
「姐姐……」找帮手。
「放心,姐姐帮你看着,雕像不会丢。」
「嗷……」找帮手失败。
断痴一步三回头,临入水前还不忘嘱咐一句「姐姐帮我看好啊,别让他弄坏了。」
曲冰险些没绷住笑,三万岁的孩子。
好不容易等到断痴如一尾游鱼跃入水中,她才终于鬆一口气。现在只需要等人把幽冥花带过来……正兀自这样想着的曲冰,转身抬眸就撞进连沉哀怨的眼神里。
紫黑色的天空下,万物被暗黑的氛围萦绕。曲冰蓦地心虚,她方才就那么当着连沉的面,将对方的一片心意拿来换幽冥花,换她她也会有怨气。
「徒儿刚才是不是伤到师尊了?」
曲冰:啊?
「没有。」只是咬破嘴唇这种程度的话,算不上伤。
「徒儿不是故意的,只是受幻觉所惑。」
「唔。」
仿佛对她的冷淡很是失望,连沉凤眸微垂,「师尊不关心徒儿幻觉里看到了什么?」
「大概猜得到。」接得太丝滑,答完曲冰就后悔了,明明想好冷处理的,没事接什么话茬。
听她这么说,连沉耳尖倒爬上了绯红。他将手中的檀木匣递到曲冰面前,「师尊可不可以,不要将徒儿送给师尊的东西拿去换别的?」
「对不住,可是这次为师必须得到幽冥花。」曲冰一瞬不瞬地盯着连沉,幽冥花之后,就是连沉的心头血。
她当然可以从连沉那里将心头血骗过来,可是有些谎言,她撒起来无论如何都有障碍,诸如否认和连沉双修、骗取连沉的心头血……
「师尊要幽冥花何用?」就那么重要?
「让凌霄行起死回生。」
「啪!」檀木匣掉落在地,连沉仿佛神魂被抽离,好一会儿才回神望向曲冰,「师尊刚才说什么?」
「需要幽冥花復活凌霄行。」字字清晰,连在一起如世上最锋利的刀。
因为从未听闻復活修士的办法,所以没想过凌霄行復活的可能。然而在医术上,连沉充分信任师尊的实力。假如师尊说要復活凌霄行,那便真的可以。
剜心的疼痛几乎让他天旋地转,凌萧行復活,师尊会选择谁毫无疑问,他甚至没有机会继续跟在师尊身边。
连沉低垂着头,鸦羽般的睫毛将表情和眼神掩下,「师尊曾经问过,想不想知道,什么时候知晓徒儿的真实身份,为什么将徒儿留在身边……徒儿现在想知道。」
或许是曼珠沙华惑人,师尊也许有嘆息,也许没有,连沉觉得自己可能恍惚了。
「从收你为徒的时候就知道。留在身边……为了取得神魔躯心头血,復活凌霄行。」
连沉颀长的身形一晃,耳中持续嗡鸣。血液似乎瞬间被抽空,浑身无法动弹。从未有过的苍凉寂寞重新将他裹挟,巨大的失落彻底将他淹没。
嘴唇颤了颤,终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匆匆百年,有的人始终被牵挂,有的人一开始就被遗忘;有的人被期待着起死回生,有的人只是他人復生的工具……
缚神阵里预言般的发问,终于有了清晰而残酷的答案,伤害、欺骗、从身上取走非常重要的东西……
他曾以为触摸到的光明,原来将他放在至暗的阴影里。
「师尊,是不是恨徒儿……」声音黯哑得不像他本人。恨他杀了凌霄行?
曲冰这会儿也不好受,揭露真相对连沉而言如剥皮抽筋、剜肉去骨,她就是那个持刀的刽子手、屠夫,此刻正亲手斩断连沉对她的情丝。
假如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便不会受伤。对连沉,对她而言,都一样。
她颓然垂下头,曲冰大约恨连沉,她不恨。
天空中血云翻涌,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天堑,无法逾越的身份与仇恨。
整个死魔绝境只可听到冥河水流声潺潺,以及曼珠沙华摇晃的摩挲。心仿佛停跳,停跳也好。
许久,对面的人转身离去,一句无力的「师尊当真残忍……」淹没在奔流不息的冥河水里。
直到感觉不到连沉的气息,曲冰才脱力般抱膝坐下。既然做了选择,就不该后悔。可为什么还是会疼到无法呼吸?
将头埋进双膝里,肩膀隐隐颤抖。一会儿,缓一会儿就好……她这样对自己说,可怎么却越缓越疼。
「系统,怎么办?我好像比自己以为的,更喜欢他……」
系统等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只是个梦,总有醒来的一天。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重新开始,宿主能够振作起来。]
是啊,她还有爸妈和弟弟,有朋友,有未竟的梦想。她有另一片生机勃勃的归属之地,这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个梦,会醒来的,醒来就可以忘掉。
安静地,一隻手覆上她的手臂,曲冰浑身一颤,缓慢抬起头,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连沉回来了。
入目是断痴的脸,小男孩圆圆的眼睛在看清她的一剎那,如迎着朝露盛开的花,有光。
曲冰长长的眸子里蒙着水光抿嘴苦笑,她在期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