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还没等他再多坐一刻,便有士兵进帐请他到帅帐说话,且那态度相较昨日变得温和有礼许多。
使臣迈着方步走进帅帐,便如昨日一般恭恭敬敬地朝澹臺雁一礼:「参见谭女帅。」
这回澹臺雁没再说什么皇后不皇后的,她俏丽的面容多了几分苍白,几分憔悴。
「宁王托你带此物前来,可还有再说些什么吗?」
自然是有的。
「天下大势已定,欺世盗名者能得一时好,却终究将为天下所不容。主公生性宽和,亦敬佩谭女帅巾帼豪气,不愿明珠蒙尘,若女帅肯弃暗投明,主公当以座上宾礼之。」使臣道,「当然,主公知晓女帅是重情重义之人,若女帅肯就此退兵,置身事外,主公也当成全女帅的旧主情意,从前,以后,既往不咎。」
至于这「座上宾」是哪里的贵宾……使臣轻佻地扫了眼澹臺雁如清荷泣露的脸,再有那玲珑的身姿,心里一哂。
孟海自然发觉了他的轻慢,狠狠皱起眉头,但终究形势不同从前,她身为皇后随侍也不能上前护卫,只能抱着双臂怒视着他。
使臣自然不以为意。
澹臺雁目光闪烁:「那、那我澹臺氏的族人……」
还以为帝后之间有多情深义重,现下皇帝有难,澹臺雁开口问起的却是自家安危。
使臣弯起唇角:「只要此后女帅同国公爷不再依附旧朝旧主,主公自会善加礼遇。」
这确实是很好的条件了,只要澹臺雁退兵,也不需她去为宁王打头阵亲自剿杀褚霖,宁王也同降臣一般礼遇她,一般礼遇她的家人。
澹臺雁嗫喏半晌,美眸中含了晶莹泪珠,莹莹目光看向使臣,还带着几分犹豫和怯懦。
「……那他呢?他现在可还安好?我同他究竟夫妻一场,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
使臣蹙眉道:「女帅既已有了决断,又何必牵绊于旧情?主公向来宽和,只要南蛮贼子肯乖乖写下禅位诏书,将天下权柄还归原主,主公也必不会赶尽杀绝。」
「可是主公送来的东西尚还带着血,我只怕……」
澹臺雁再也说不下去,掩面哭起来,昨日还盛气凌人的彦明手足无措,她身后的玉内官与孟海皆是面上激愤,但也在主人这悲泣声中多了几分亡国遗民的感伤,俱都红了眼眶。
都说谭娘子巾帼英豪,不但凭藉一己之力建成玄武军,征战沙场无往不利,甚至还将突厥赶出大衍,立下赫赫战功,但无论在帅帐中如何挥斥八极,提及丈夫时仍旧是个心有牵挂的妇人罢了。
且还是个面容姣好的妇人。
美人泣泪,哀哀情切,使臣多少升起几分怜惜之意。
「女帅若是有心,便留些话让我带回去吧,若是……若是事情生变,好歹,也能留个念想。「
这话说得不详,仿佛他叫澹臺雁留的话,是留给褚霖死前的最后一丝念想。同时,这般说法也应证褚霖确实已经受制于宁王,宁王之所以还未杀他,不过是为了一纸禅位诏书。
这也同行宫始终没有传出召令的事情对应上了,澹臺雁惊愕地抬起眼,面上更添几分哀切与悽然,她收拾衣袖向使臣一礼:「多谢大人。」
使臣连忙摆手:「女帅言重,您是主公看重的能臣,小人如何受得起这一拜!」
澹臺雁低下头思量一会儿,转身到桌后草草落笔,仔细迭好交付给使臣。
「还望先生务必送到那人手上,叫他看了……」澹臺雁紧紧盯着纸笺,又是泫然欲泣的一张脸,「也算不辜负这一场夫妻情分。」
澹臺雁态度转变,彦明亦是对使臣多了几分尊敬看重,使臣被士兵恭恭敬敬地送出营帐,整了整衣襟,快马又回了宁王军营。
外头天寒地冻,宁王帅帐中却是温暖如春,使臣进来时,宁王正身着薄薄春衫半卧在矮榻上看舆图。
「喻卿此行可还顺利?」
宁王话中带着笑意,使臣能够平安回来,且进帐时神情轻鬆,想来事情已经办得妥妥当当。
使臣原是侧妃喻氏族弟,单名一个文,因有几分筹算谋略的本事而被纳在宁王麾下做个幕僚。
喻文带着笑朝他一礼:「臣下总算不负主公,澹臺氏已经答应退兵!」
喻文便将一路的见闻告知宁王,着重讲了澹臺雁前倨后恭,见到木盒前后的态度就像变了个人一般,又说送他出营帐时,澹臺雁口称宁王为主公,想是已经认清形势,投了明主。
只是澹臺雁答应退兵,宁王脸上却不见喜色,直到使臣说到,澹臺雁所率领的军队并非玄武军,军中旗帜乃是壁州谢家的徽记,且帐中士兵也多听澹臺彦明的号令,这才略显出几分鬆快。
「冯先生所言果真不错,澹臺雁见到木盒自然会退兵,但听你所言,她却不是因为担忧那南蛮子性命,而是更担心自己和澹臺氏一族的生死……」
「夫妻似鸟同林宿,大限来时各自飞。或许澹臺氏与逆贼本就无甚情分,只是面上过得去,只怕她现时前来救援也只是摆个样子,以免日后天下悠悠众口攻讦罢了。现下看到主公兵马众多,威势赫赫,心生惧意,便顺着主公递出的台阶下了。」喻文笑着附和道,「冯先生身为外臣,究竟不如内宫之人看得分明,一时错眼也是难免。」
「也未必就是冯先生看错了,或许其中还有什么别的缘故也不一定。」宁王皱起眉又展开,「冯先生曾说澹臺氏在京城生过重病,此后性情大变,行止同往常判若两人,或许是这个缘故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