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把单膺白看成是御史府的人,要知道,这廷尉府平日最看不惯的就是御史府。两个衙署,同样的职能,一个管官,一个治民,他们办的事,往往相互错杂,皇上又有意打破其行政分工,使其职能交叉,抑此扶彼,使得两府结怨甚深。廷尉府的人恨御史府的人飞扬跋扈,逼迫百官。当年单膺白在御史府春风得意之时,看得起谁?现为高渐离一案外放,已是一个遭贬黜的官吏。宗丁把沉甸甸的封金放在案几一角,开始向张嫣叙述,说:胡宪告知他单膺白有和强人勾结的证据,希望大人能主持公道,还自己外甥一个清白。张嫣听这话,自然明白,他那长着微须的唇角微微翘了翘,泛红了脸说:“宗大人,我们廷尉府何曾冤枉过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大人过虑了。”
“这个自然,但我们作家属的,哪有不急的?我妹子又只有这一个孩儿,望大人一定要帮帮我。”
“这是人之常情,不过,”张嫣岂有不明白的?他不去说破。只见他说,“你外侄并不是没有责任,但经过这一次庭审,我已知晓,责任主要不在他……”
“是呀,这是一定的。”宗丁一听,自然明白,这趟没白来。立即恭唯道,“大人真是至察之人,果真不同凡响,察微睹渐,老夫实在佩服……”
“大人过誉了。”
于是两人密谈了起来。事后又谈了一会儿閒话。
宗丁说:“近闻太仓令丞阎乐日进斗金,发得不得了……”张嫣听宗丁这样说,其实也有点知晓,但想想,还是不便说,只对宗丁笑了笑。宗丁也笑了起来。宗丁临走时问:“大人如用得着我的地方……?”
“多谢了,宗大人。”
送走宗丁后,张嫣把案几上的封金打开,看了看,皱了皱眉,放过一边。他这人不大看重钱财,只是宗丁的人情难却,且人脉极广。他想起宗丁刚才说的话,知道阎乐在从商。官员从商,是国家法令所不容许的,阎乐也特大胆。但张嫣也知道,阎乐也不是直接经商,他只是将自己所在的治粟内史府的经济机密透露给一个与他相勾结的大行贾,使其获利,与自己四六分成。
“仅仅是为了钱,”张嫣想,摇了摇头,认为这太不值。“不过,人人都这样,这就算不得什么!”他自我解嘲般地笑了笑,这是指宗丁的封金。
想到鞠躬尽瘁,不负朝廷恩宠。他把本来要上呈的报书弃之一边,秉烛夜书,他写道:“博阳尉佐胡宪在章启一案中,犯有这样那样的过错,但这只是办事中的过错。他那一片对朝廷的忠心是瞭然可鑑的,他对那些亡齐之刁民故臣,在感情上是排斥的,这是本质。单膺白则不同,单膺白在感情上同情那些危害国家的强贼,和他们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係。正是他的这种态度,才酿成了这次激变,这种态度才是国家的大害。这样的人,如果不及早从朝廷中剔除出去,将来必有损于国事……”
第二天,他把这简册案卷及报书呈了上去。这些简册案卷及报书到了廷尉右监手里,只是例行公事。一般来说,官场之中,下属办的案卷,只要不特别违背法理,不牵涉到方方面面的微妙关係,上司没有不批覆的。这案宗再转到廷尉李斯处,这更是例行公事,这种多如牛毛的案例,根本就到不了李斯的案前,只到他的书佐手中就转抄了。
赵成看到抄文,知道单膺白冤枉。官廷中的是是非非,白幕黑幕,岂有他不知道的。知道其中必有缘故,又不知那个刀笔吏得了好处,翻云覆雨地陷害了他。何况单膺白也向他申诉过,他了解单膺白的为人,相信他。他的职责本来就是监察各级职官,他完全可以出面,为单膺白查个明白。
但他没有这样做。
为什么?这很简单。因为这案宗中牵涉到一个极其微妙的事情,这微妙之事就是那个长得象燕姜的女子。这事,皇上还不知道,但迟早是会知道的。皇上知道后,皇上的态度才是这一案件中的关键,倘若龙颜震怒,总得有人去承担。万一皇上失却判断,追查下来,谁知会是什么结果?胡宪所说,当然纯属恶意陷构,这一点,他相信,可他相信未必皇上相信,又是这种事。万一皇上……?他一想到皇上,头皮就发紧,这是一个怎样严厉的皇上?再说,廷尉府既然这样做了,在皇上的追查下,怎会又放弃?也决不能去放弃!这自然又会关係到一批人的命运,他难道犯得着,为了一个小小的尉佐去与廷尉府抗争吗?竖那么多的对立面吗?成算又有多少?何况感情这事又没有是非(这才是最主要的),全看皇上一个人的态度。万一皇上震怒,这事又是自己督办的,现在廷尉府只以一个小小的单膺白就处理完了这件事,简直是帮了他一个大忙,难道他还要无事揽祸不成!
这样,单膺白就被拘捕了,下了蚕室,受了宫刑,被发送到骊山去修皇陵。而胡宪则被洗刷了一切“冤屈”。
大风秦楚 第二部 一卷、二、青城公主
章节字数:5410 更新时间:09-03-01 07:26
二、青城公主
这一天,始皇帝站在兰池宫的露台上。他是昨天从望夷宫沿泾水来到兰池宫的,一夜批阅奏章到四更,只是眨了眨眼,就起来了。兰池宫在泾水与渭水交汇处,向东望去,一片浩渺。这天,天空飘着大片大片的云朵,时而阳光透过云层,照着广阔的田野;时而太阳又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亮点。然而远近的物体,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