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一声不吭地将一套十根圆木做的夹具套上李素的十根手指,这种刑具算是大餐前的开胃菜,秦时便有,名叫「拶夹」。俗话说十指连心,这种刑具看着小巧,但夹在手上两边一发力,却是痛不欲生,很多英雄好汉就是在这件刑具上屈服。
李素任由差役将刑具套上自己的手,然后笑眯眯地看着窦伏。
「窦少卿,李某多嘴问一句,你是太子殿下的死士?」
窦伏一愣:「此话何意?」
「若非太子殿下的死士,绝不会干这种找死的事。」
窦伏气笑了:「你说本官找死?」
李素很认真地点点头:「对,你在找死。」
窦伏神情顿时冰冷:「什么意思?」
李素悠悠笑道:「有些事情你我心照不宣,不过我相信太子殿下派你来提审我之前,应该没对你说太多,所以我想问问你,你对我用刑之前,打听过我这个人没有?」
窦伏嗤笑:「不过运气好,造了个震天雷,顺手献了个策而已,微末之功便可抵罪么?」
李素笑着摇头:「看来你的准备功夫很不足啊……」
笑容渐渐敛起,李素盯着他,缓缓地道:「我,李素,泾阳县太平村人,陛下亲口夸讚我乃大唐少年英杰,陛下在封我官爵之前,前后两次微服寻访我,令我论策奏对,三次请我做官,皆被我婉拒,后来不得不以圣旨而强行给我封爵任职……」
窦伏的心渐渐沉入谷底,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李素盯着他,悠悠地道:「我这样的人,你敢对我用刑,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第一百九十二章 倾轧猜疑
李素的话很不谦虚,内容全是夸自己,而且夸得很用力。
然而听在窦伏耳中味道却不一样了。
今晚之前,他对李素的底细确实没怎么打听过,听到的都是长安城一些众所周知的传言,造震天雷,献国策,治天花……无非这些而已,在他看来,这些功劳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但是陛下两次微服寻访,三次邀他出来做官,并与他论策奏对,这就很不寻常了,若他说的是真话,那么此子对陛下而言何止是简在帝心,相比之下,他这个四品大理寺少卿的地位恐怕还没有李素高。
一个在陛下眼中类似于路人甲的人去审一个陛下非常看重的人,这种事简直是花样作死。
想到这里,窦伏的目光游移不定,脸上那抹微笑却再也挤不出来了。
两名差役一左一右拉着拶夹,看着窦伏,等他一声令下,然而窦伏神情阴晴不定,始终没敢开口下令用刑。
他只觉得现在的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往后退一步尚可自保,往前一步便是万劫不復的深渊。
李素见他迟疑,不由笑道:「看出来了,你对我的话心存怀疑,其实你不必这么为难的,太子殿下想把此事定成大案,说不得也要用一下刑,把我背后的主使之人挖出来,就算我不知道主使之人是谁,你也可以很好心的提醒我,比如魏王……」
「既然心存怀疑,不如还是按你的计划来,先用刑吧,你可以试试我会不会招,也可以赌一下你自己日后命运如何。」
窦伏抿唇不语,脸颊不住地抽动着。
他发现答应太子殿下做这件事是个很愚蠢的决定,进了监牢只几句话的功夫,便将自己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里。
相比之下,李素神情却变得悠閒懒散,无所畏惧地看着挣扎无比的窦伏,眼中露出戏谑的目光。
沉默的僵持并没有保持多久,监牢外又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声音正朝李素所在的监牢而来,令李素和窦伏同时动容。
李素喃喃嘆道:「大理寺的人怎么了?为何都喜欢选在大半夜串门?」
窦伏的脸色却变得很难看,急忙挥了挥手,套在李素手上的刑具很快被卸下。
脚步声很快,没多久便到了李素的牢门外。
一名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领着四五名差役在牢门外站定。
借着昏暗的火光,窦伏认出了来人,神情愈发惊愕,呆了片刻后急忙躬身行礼:「下官窦伏,见过孙正卿。」
来人姓孙,名伏伽,是大理寺的正卿,也是窦伏的顶头上司。
孙伏伽四十来岁的样子,面貌刚正,目光清澈,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官威,此人算是贞观名臣,而且有一个很了不起的荣誉,他是武德五年科举甲榜第一,历史上第一个有据可考的状元,素受高祖和当今陛下看重,委以大理寺正卿一职。
大半夜的,大理寺正卿少卿齐聚一堂,只为一个刚在东市打过架的平民百姓,这种场景不能不说十分诡异。
「窦少卿免礼,本官夜不能寐,心中繁杂琐事萦怀,故进监牢巡视,听得这边有人声,好奇过来看看……」孙伏伽不苟言笑地捋了捋青须,露出好奇的样子:「时已深夜,窦少卿这是……提审人犯?」
李素脸颊抽了几下,扭头望向别处。
窦伏的神情却无比尴尬难看,你一进监牢便匆匆忙忙直衝李素的牢门而来,还「夜不能寐」,还「琐事萦怀」,这是在侮辱我的智商么?
「今日东宫内给事胡安东市被殴,此子是行凶者之一,下官便为此案而来,想审一审他,看有没有什么收穫……」
孙伏伽点头赞道:「少卿记怀公事,报国之心可嘉……」